第139章 家里有老鼠
朱由检没有再下令。
他将那张纸条递给王承恩。
“刚才叫你传给刘安的暗号，谁送的？”
王承恩才要回答，忽然伸手摸向袖中。
一张折好的便条被他取了出来。
上头墨迹已干，纸角却还平整。
“皇爷，接连来了急报，奴婢还没发出去。”
田尔耕猛地转向殿门。
朱由检伸手拦住他。
“别出去吆喝。把第三个报信的人请进来，前两个也留下。给水，给饭，分开坐。”
王承恩手里的便条差点落地。
暗号尚在宫里，天津却有人喊出来了。
方才那几封急信，一封催着一封，逼得人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
朱由检将桌上的纸逐张摊开。
“取今日宫门入内的时辰簿。”
“再去传递铺，核他们各自在哪一站换过马。”
田尔耕低头领命，走出两步又停下。
“皇上，刘安那边……”
“照原来的护人密令办。刚才封所有南下船只、让泉州扣郑家船的急令，发了没有？”
“尚在誊写。”
“停了。”
朱由检拿起那封盖有医馆印记的信。
此前他看见何六的私押，立即认定水营插了手。可医馆为何要在报丧文书上留下把总私押，竟没细想。
这封信连同前后的急报，来得太顺。
顺得每一步都催他往下走。
“何六的押，你见过原件？”
田尔耕停了片刻。
“臣看过水营往来的签票。”
“原件拿来比。没比过之前，只能写相近。”
朱由检将信搁下。
“朕方才也认快了。”
田尔耕赶紧跪下。
“臣误导圣听……”
“起来。眼下少跪一次，比多认一句罪有用。”
最后进来的校尉很快被带回殿中。
他约莫三十岁，靴边沾着泥，右手掌心磨破了一块，进门便请安。
朱由检没让他起身。
“叫什么？”
“卑职钱顺。”
“刘安在哪儿把纸条交给你的？”
“天津北门外。”
“什么时辰？”
“午前。”
朱由检偏头看了看案上的漏刻。
此时尚未到午正。
钱顺也看见了，立即补了一句。
“是昨日午前，卑职赶路太急，记岔了。”
王承恩拿着时辰簿的手紧了紧。
刘安昨夜才出京。
朱由检仍旧平常语气。
“昨日午前。刘安带了几个人？”
“九个。”
“什么衣裳？”
“商人打扮。”
“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钱顺张着嘴，半晌没接上。
朱由检取过那张纸条。
“你见过刘安的字？”
“卑职只奉命送信。”
“这句话倒没错。”
朱由检将纸递给田尔耕。
“他说的每一句都录下。查他的腰牌、验他的差引，别让他跟前两个见面。”
钱顺膝行两步。
“皇上，卑职真是送信的！纸是途中接的，叫卑职只管照着答……”
田尔耕一把扣住他的肩。
“谁叫你答？”
“南城递铺，丁书办！”
朱由检没有立即追问。
他指了指纸上的暗语。
“你刚才在殿外候了多久？”
钱顺额头贴地。
“有……有半刻。”
“站在哪里？”
“帘外，等王公公传唤。”
王承恩转身望向外间。
那里与偏殿只隔一道门，急报入内时，门扇一直开着。
朱由检把写有暗号的便条放到钱顺面前。
“听见这句话，临时添的？”
钱顺全身一颤。
“卑职不识几个字……”
“没问你写的。”
偏殿里的人都停了动作。
朱由检指向门外。
“带他来的引路人呢？”
一名小太监赶紧出门查看，回来时脚下发飘。
“皇爷，是传事的周奉。他去取热水，尚未回来。”
田尔耕握住刀柄。
朱由检先开了口。
“只关他能走的几道门，按当值簿找人。宫里不许乱搜。”
“拿住之后，先搜衣袖，再搜住处。”
田尔耕快步离开。
王承恩将门关上，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奴婢管教无方。”
朱由检看着那张没能送出的便条，胸中憋着的火反倒缓了下来。
可怕的地方终于有了出处。
至少眼下还没有谁能把一句刚出口的话，立刻送到天津再传回来。
“你待会儿再认错，先替朕算一笔路程。”
王承恩怔住。
“天津到京城，换快马，最快几个时辰？”
“四五个时辰也很吃力，还得道路顺畅。”
“医馆报人死，船户又照临终遗命开船，之后何六迎接刘安。这三件事，能在半个时辰里全传到宫里？”
王承恩把那几封信重新排了一遍，越排手越慢。
朱由检将最早的急递单独抽出。
侯船主失踪。
这一封来自天津百户所，有前站签收，有途中换马，叙事也没替他作决定。
后面那些信件，催他封船、催他改路，连死人的时辰都对不上。
“前一封或许是真，后面几封另核。”
他顿了顿。
“将宫里留底与递铺原封一并取来。谁拆过，谁抄过，谁把单页夹进去，都得有名字。”
午膳撤了又送，朱由检只吃了两口便搁下。
王承恩没有再劝。
不到一个时辰，田尔耕回来了。
周奉在宫门内被截住，衣袖里藏着半块银饼，还有一张没来得及撕碎的纸。
纸上写着几句短话。
船已南去。
侯某伤亡。
皇差误期。
朱由检逐句看完。
“倒替朕备得齐全。”
田尔耕将搜获的笔墨呈上。
“周奉认了，那张暗号纸条是他在外间添写的。钱顺把空白纸给他，他听见殿里提到暗号，便写了那一句。”
“为何添？”
“他说，若能叫皇上改掉刘安的行程，另有二十两。”
王承恩一巴掌拍在桌边。
茶盖震得滚了半圈。
朱由检没有责备他。
二十两。
方才他差点因这二十两，将沿海数处调度全改了。
“那张压在名册下面的薄纸呢？”
“也是周奉塞的。他趁送茶进去，随手压在下面。”
朱由检将那张“船主已换，旧客照登”取出，放到新证物旁。
昨夜他还揣测，这是有人故意提醒王承恩。
结果只是有人怕他不够着急。
田尔耕呈上最后一张供纸。
“周奉的银子，从南城丁书办那里领。钱顺也是丁书办临时借来的递役，有真差引，所以一路验放。”
“丁书办拿住了吗？”
“已经派人封住递铺。”
朱由检将几封假信叠好。
“今日所有经过那处递铺的军报，只复核，不一概作废。真事夹在假话里，照样会误人命。”
田尔耕应声。
王承恩正要添茶，门外值守低声禀报，南城递铺的校尉回来了。
来人捧着一只夹板，进门便跪。
“丁书办拿住了。他正在改一份未发的密令。”
朱由检接过夹板。
密令正是昨夜交给刘安的那份。
原文写着，少一人，当即停船。
副本上的“停”字被刮去，换成了“开”。
夹板底下，还夹着另一张已经盖印的回执。
“奉旨，刘安到津，即交何把总验身收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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