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张奇怪的纸条

“把昨日审讯时在场的人，全列出来。”

朱由检叫住准备进殿添茶的小太监。

“传给田尔耕，名字后面添上各自的差事。谁记口供，谁翻译，谁押人，一个别漏。”

小太监领命跑了。

王承恩把茶搁下，见皇帝又翻起那张纸条，忍不住开口。

“皇爷，要不要把昨日在场的人都扣了？”

“先扣住名册，别急着扣人。”

朱由检把纸条放平。

刚才那番推断，他越想越觉得有个地方不对。

一个不认荷兰文的送饭差役，收了催人灭口的荷兰文密条，还把东西留在铺盖里。

这差役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再传一句，把陈老三换下来的铺盖、搜查经过，都照实写清楚。什么时候发现纸条，谁先碰过，不能只写个搜获二字。”

王承恩应下。

朱由检端起茶，才喝一口，又放了回去。

“还有，亨德里克的手伤了没有？”

“奴婢没听太医提过。”

“嗓子说不了话，手总能写字。送纸笔过去，先请太医准许，别为了审案把人折腾死。”

王承恩一拍额头。

“奴婢这就办！”

“别让昨日审他的人在旁边。叫彼得去，另找一个通事，两人各译各的，译完封起来再看。”

不到一个时辰，田尔耕重新进宫。

这回他没敢抢着报喜，先递上三份单子。

朱由检翻到搜查记录，第一行便把他看得直皱眉。

“纸条是在换下来的旧褥子里？”

“是。”

“旧褥子什么时候铺上去的？”

“上个月。”

“那你刚才凭什么断定纸条是昨天之前塞进去的？”

田尔耕额头见汗。

“臣听陈老三换了铺盖，便以为……”

“你以为能写进供词？”

朱由检将那页纸推了回去。

“记不清就写记不清。查不到就写未查。朕要的是案情，没让你替犯人编前因后果。”

田尔耕接纸时，手背绷得发紧。

“臣失察。”

“改了再报。”

朱由检翻到在场名册。

两名校尉，一名书办，一名通事，还有负责验印的百户。

通事正是刚才进殿翻译纸条的刘守正。

“刘守正这几天都在诏狱？”

“自打通州拿人，臣借他来翻译口供。彼得要管科学院，抽不开身。”

“会荷兰话的人，京城还有几个？”

“能日常交谈的有三四个，认得书信的少。刘守正从前随海商去过南洋，最熟。”

朱由检在这个名字旁边点了一下，却没落笔。

熟，不等于有罪。

但一群人听不懂的话，全靠一个人转述，连皇帝都得跟着他的译文走。

这就麻烦了。

“老陈怎么解释？”

田尔耕递上另一张口供。

“他说，纸条是从亨德里克的饭碗底下拿出来的。昨日收碗时，犯人指着碗底让他收着。他怕夹带东西惹祸，没敢呈报。”

“犯人给他的？”

“他是这么招的。”

“那为何见了你要跑？”

“他说怕臣查出他替犯人买过糖。”

朱由检抬起头。

“买糖？”

“约翰给过他一枚银币，请他买糖。老陈买了半包，私下扣了大半银钱。”

田尔耕停了一下。

“臣已找到那半包糖，也找到了银币。”

朱由检没接话。

收钱私带东西，该办。

可收钱买糖与替人灭口，中间还隔着不少事。

“谁能证实纸条是从饭碗里拿的？”

“暂时没有。”

“那就继续查，别往灭口两个字上硬凑。”

田尔耕低头领命。

正在这时，魏忠贤到了。

他进门先看了田尔耕一眼，随后把手里的小册子呈上。

“皇爷，奴婢查了换班。”

朱由检接过。

“有什么？”

“前一班提前走了，后一班晚到了。两边都说，是书办传的话，让他们去库房领补发的冬衣。”

田尔耕猛地转过身。

“领冬衣？”

“库房当晚压根没开。”

魏忠贤把话接完，才退到旁边。

朱由检看着名册上那名书办。

姚成。

“传话的人抓住没有？”

“在值房看着。他认传过话，但说是奉百户吩咐。”

“百户呢？”

“百户说，他只让交班后去领，没叫人提前离开。”

朱由检提笔，把三人的名字分别写开。

“这件事查时辰，查谁亲耳听见。别让他们互相攀咬一晚上，最后谁官小谁有罪。”

魏忠贤应得很快。

田尔耕却一直看着那份名册。

朱由检抬手敲了敲桌沿。

“看人名没用，拿证据来。”

话音刚落，王承恩从殿外快步进来。

他手里拿着两张分别封过的译稿。

“皇爷，彼得和另一位通事都译好了。两人分在两间屋里，没见过面。”

朱由检当场拆开。

第一张只有几句话。

他看完，立即拿起第二张。

两份措辞有些不同，意思却没有偏差。

田尔耕察觉不对，忍不住向前半步。

“皇爷？”

朱由检没回答，先把先前那张译文拿出来，三张摆在一起。

刘守正译的是：他开口了，今晚之前处理掉。

彼得译的却是：有人叫我认下泉州和广州的口供。我没有说过那些话，请另找一个能听懂的人来。

偏殿里没人出声。

朱由检拿起两份新译稿，递到田尔耕面前。

“你搜出来的灭口令，是犯人递出来的喊冤信。”

田尔耕扫了两行，脸上的血色便退了。

“臣……臣这就去拿刘守正！”

“他现在在哪儿？”

“臣让他回诏狱，整理剩下四个人的口供。”

朱由检扶着桌子站起来。

“封住译房，所有纸张原处留下。”

王承恩已经转身叫人。

朱由检又补了一句。

“告诉值守校尉，朕要活口。谁敢让他再挂上窗栏，谁就自己进来解释。”

田尔耕刚走到门边，一名校尉被引了进来。

他跪下便报。

“皇上，刘通事没回译房。他拿了田大人的领人手帖，去了伤号房，说要把亨德里克送去科学院治伤！”

田尔耕伸手摸向袖袋，脸色陡变。

“臣的空白手帖……”

“伤号房的门开了没有？”

朱由检没有让田尔耕继续摸袖袋。

校尉赶紧回答。

“没有。太医不肯放，说犯人挪动不得，双方正在争执。小的奉命进宫请示。”

“快马回去，扣住刘守正，亨德里克原处养伤。太医和屋里的人暂时都留下，照常治，不许停。”

校尉领令退下。

田尔耕已经跪了。

“皇上，臣治下不严，险些……”

“先把人拿住，你的罪回头算。”

朱由检扯过一张白纸。

“空白手帖一共几张？”

“两张。”

“另一张呢？”

田尔耕将袖袋里的纸全取出来，翻了两遍，只找出一张。

朱由检接过看了看。

纸尾盖着印，前头留着大片空白。

“兵部的空白勘合刚收拾完，你这里又有空白手帖。”

田尔耕伏得更低。

“臣为方便提人……”

“确实方便。方便得别人拿了你的印，就能把朕要保的人领走。”

朱由检将手帖压在砚台下。

“从今日起，提谁、去何处、谁押送，写全了才准用印。旧帖登记作废。你回去先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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