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还有一页没烧
朱由检盯着条子上的字看了三遍。
觉华岛船坞的坐标和潮汐数据。
这些东西如果到了纳伊茨手里——
他把条子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觉华岛防务加强。”
然后抬头看魏忠贤。
“给袁崇焕去信。觉华岛船坞周边加岗哨，船坞内部加巡逻。所有进出船坞的人员登记造册，重点排查有没有洋人面孔或者可疑船只靠岸。”
魏忠贤应了。
“另外——”朱由检把条子递给他，“让彼得写个清单，亨德里克那些手抄本里都记了些什么。具体到每一页。”
魏忠贤接过条子匆匆走了。
偏殿里又只剩朱由检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破庙里烧的那些纸屑，田尔耕的人只捡回来两小片。上面有墨线，看着像图纸边角。
但不确定是全烧了还是烧了一部分。
如果亨德里克临走前从布包里抽出一两页最重要的藏在身上——
约翰和亨德里克现在在孙四的船上。孙四的船顺着清河往温榆河漂。初二子时到通州码头跟渔船会合，然后走白河下海，在入海口上那条双桅船。
整条撤退路线已经理清楚了。
唯一的变数是——那一页觉华岛的数据还在不在。
朱由检回到桌前坐下。
他拿出纸笔，把这条线重新梳理了一遍。
“假设一：亨德里克在破庙把所有资料全烧了。那初二在通州抓到他之后，搜身搜不出东西。纳伊茨拿不到任何情报。”
“假设二：亨德里克留了一页最重要的。那这页纸现在在他身上或者在孙四船上。初二抓到人之后能搜出来。”
“假设三：亨德里克在破庙之前就把那页纸交给了孙四。孙四现在手里有那页纸，并且会在初二之前想办法把纸送出去。”
三种可能。
前两种都好办。人在通州抓住了，纸在不在都跑不掉。
第三种最麻烦。
如果孙四手里有那页纸，他会怎么送出去？
他不可能自己上岸送——孙四现在船上载着两个洋人，目标太明显，一上岸就会被盯。
那就只能让别人送。
谁？
朱由检把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
约翰和亨德里克不会说汉话，离了孙四寸步难行，他们送不了。
孙四一个人开船，船上没有第四个人。
除非——
他在半路上岸跟人接头，把纸交出去。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
“王承恩！”
“奴婢在！”
“给田尔耕传话。让沿清河下游巡查的人注意——孙四的船如果在中途靠岸停留，立刻报。”
王承恩应声跑了。
朱由检在偏殿里来回走了七八步。
从清河到温榆河汇入口，全程二十多里水路。平底小船顺流走，快的话两个时辰，慢的话三个时辰。
孙四如果要在半路接头，会选什么地方？
不会是村镇码头——人多眼杂。
会是僻静的河湾或者芦苇荡。
跟藏船那个死水湾一样的地方。
朱由检回到桌前，把坊图重新铺开。
清河沿线，除了死水湾那片芦苇荡，还有没有类似的地方？
他手指沿着清河往下游划。
一座石桥。一座村子。一片农田。
又一座石桥。
第三座石桥往东半里——坊图上标了“河湾”两个字。
朱由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阵。
河湾。船只停靠的天然位置。
“再给田尔耕传一条。清河第三座石桥往东半里有个河湾。让人去那里蹲着。”
门外应了。
朱由检把坊图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现在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田尔耕的人把孙四的船堵住，或者等初二子时在通州收网。
三天时间。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更漏。
巳时。
一夜没睡，眼皮开始发沉。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条船。
孙四载着约翰和亨德里克顺流而下。船上有没有觉华岛的数据？如果有，孙四会不会半路上岸交给别人？
他想了一圈，还是没有答案。
门外递进一张条子。
田尔耕的。
“清河第三座石桥以东河湾已派人蹲守。暂无船只停靠。另，沿河追踪人员在第二座石桥附近发现孙四船只踪迹，船上确有三人，一人撑篙，两人坐船尾。船行速度不快，已顺流往下游去。追踪人员继续沿岸跟随。”
朱由检把条子攥在手里。
三个人。孙四撑船，约翰和亨德里克坐船尾。
船还在清河上，还没到温榆河。
“让追踪的人不要跟丢。船上三个人有任何异动——比如靠岸、停船、扔东西下水——立刻报。”
条子送出去。
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孙四船上三人。清河中游。未到温榆河。”
然后他盯着“觉华岛数据”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假设三：孙四手里有那页纸，会在半路交给别人。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
孙四交给谁？
这条撤退路线是赵六和孙四一起设计的。赵六负责陆路，孙四负责水路。
赵六已经在后海胡同被抓了。
孙四手里除了这条船，还有没有别的接应人？
朱由检想起通州那条渔船。
渔船是三天前买的。买渔船的人付了五两银子，说是打鱼用。
但那个人从买完船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渔船上放了空木桶和草席，木桶里藏着一张纸条——“初二子时会合”。
这个买渔船的人是不是孙四本人？
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是另有其人——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让通州番子再查一遍。三天前买渔船那个人的长相、口音、穿着。问得越细越好。”
王承恩又跑了出去。
朱由检独自在偏殿里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回报来了。
“通州番子问了卖船的渔夫。买船那人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到颧骨。口音是北地口音，穿灰色短褐，腰上别着一把剔骨刀。”
脸上有疤。腰上别着剔骨刀。
这个人不是孙四。
威廉的口供里说孙四在清河芦苇荡等着接应，从头到尾没提过通州还有第二个人。
但渔船是真的。纸条也是真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通州这个买渔船的人不归赵六管，也不归孙四管。
他是纳伊茨单独安排的第三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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