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跑了两条鱼

条子送出去之后，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这盘棋从后半夜下到现在，局面越来越散。

抓住的人够多了，口供也够了。但跑掉的那两个人和那个孙四——像是鱼骨头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他闭了一会儿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王承恩，是一个锦衣卫校尉。

“田大人急报！”

朱由检接过来拆开。

田尔耕的字比之前更潦草，几乎是一笔挥出来的。

“清河第二石桥北芦苇荡已到。死水湾找到藏船位置——船不在了。泥地上有新鲜拖拽痕迹，方向为下游。芦苇荡中搜出草棚一座，棚内有灶台和两个铺盖，近日有人住过。已派人沿清河下游两岸追。”

船走了。

朱由检把急报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攥紧。

孙四带着约翰和亨德里克，已经从清河上了船。

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时间。”

孙四的船走了多久？

威廉被审的时候是辰时。田尔耕收到指令赶到清河芦苇荡——最快也要大半个时辰。

从芦苇荡出发的船，顺流往下游走大半个时辰——

“清河到温榆河汇合口有多远？”

他自己翻坊图算了一下。二十里出头。

平底小船顺流一个时辰约走十里。大半个时辰——七八里。

孙四的船现在大概在清河中游偏下。还没到温榆河。

还有追的可能。

“给田尔耕回话。沿清河下游追的人带马了没有？河岸边能骑马吗？”

回报很快——田尔耕的人骑马沿河岸往下游追了，但清河两岸芦苇丛生，有些地段泥泞不堪，马走不了必须下来步行。

陆路追水路，先天就吃亏。

朱由检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把坊图上清河的走势又看了一遍。

清河从西北往东南流，在通州以西约十五里处汇入温榆河。温榆河再往南汇入北运河。通州就在北运河边上。

如果孙四的船一路不停——清河到温榆河到通州，全程大约四五十里水路。平底小船顺流大半天就到。

也就是说，今天傍晚之前，这条船有可能到达通州附近。

通州码头的番子已经接到了新的指令——注意上游来的小船。

但通州码头只有四个番子和一条小船。

如果孙四不在通州码头停靠呢？如果他在通州上游或者下游找个僻静的地方换渔船——

对了。那条渔船。

“通州渔船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王承恩跑出去问，很快跑回来。

“番子回报——奉命上船查验，渔船上只有空木桶和草席，船板底下没有夹层。但木桶里发现一张纸条，写着六个字——‘初二子时会合’。”

初二子时。

今天是二十九。

初二子时——三天后的半夜。

渔船上的纸条约定了在通州码头会合的时间。孙四的船到了通州之后，不需要靠码头。他可以在附近的河汊里躲三天，等到初二子时再到码头跟渔船汇合，然后一起走白河下海。

三天。

朱由检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下。

三天的缓冲期。足够调人布防。

但前提是——约翰和亨德里克确实在孙四船上，并且他们确实会按纸条上写的时间到通州。

万一他们中途弃船上岸往别的方向跑了呢？

朱由检摇了摇头。两个不认路的洋人，离了孙四寸步难行。他们没有理由弃船。

“初二子时。三天后。”朱由检把条子压在砚台下面。

三天时间够干很多事。

他拿起笔，在那张名单纸上做了最后一轮标注。

“赵六——获。什刹海甲、乙——获。威廉——获。口供已取。”

“约翰、亨德里克——在逃。随孙四水路南下。预计初二子时抵通州。”

“通州渔船——已查。初二子时会合。”

“白河入海口双桅船——待定。”

他把纸折好，这回没塞回袖子，锁进了御案抽屉。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

“传几道指令。”

王承恩掏出纸笔蹲在门槛边上准备记。

“第一。通州码头的四个番子，从今天起任务调整。不再盯渔船——盯整段河面。从温榆河汇入北运河的入口，到通州码头下游五里，这段水域所有进出的小船全部登记。”

“第二。那条渔船不要动。纸条放回原处。一切保持原样。”

“第三。初二那天，朕要在通州码头布一张完整的网。从初一开始，额外调八个番子去通州。分两班，白天四个夜里四个，沿河岸两侧蹲守。”

“第四。白河入海口的哨船继续监视。双桅船如果在初二之前往入海口方向移动，立刻报。”

王承恩一条一条记完，抬头确认。

“第五。”朱由检顿了一下。“让田尔耕停止沿清河追赶。追不上了。把人撤回来休整，准备初二收网。”

这条指令写完，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太阳已经升到了窗框上沿。辰时过了大半。

他一整夜没睡，但奇怪的是并不困。

四个活口在诏狱里等着被榨干。

两个人在水上跑。但他们跑不出三天。

初二子时。

那天晚上，通州码头会是这盘棋的终局。

朱由检转身回到桌前。

“还有一件事。”

“皇爷请讲。”

“让彼得来一趟。朕要跟他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亨德里克的测绘资料在破庙里烧了。朕需要彼得告诉朕——那些资料里有没有涉及觉华岛船坞的内容。如果有……”

朱由检没把话说完。

王承恩出去传人了。

朱由检独自在偏殿里，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折好的纸。

七个陆上目标。四个到手，两个初二收网，一个孙四顺带一起捞。

白河入海口那条双桅船，等初二之后再说。

他把抽屉关上。

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不是彼得。

是魏忠贤。

“皇爷，昨儿晚上到底出什么事了？宫里头一夜没消停，奴婢在值房坐到天亮。”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科学院那边有三个荷兰人跑了。抓回来四个，还有两个在水上。”

魏忠贤的嘴张了张。

“初二子时在通州收网。你手下那四个会划船的番子——有大用。”

魏忠贤刚要追问细节，门外又递进一张条子。

彼得的。

朱由检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亨德里克的手抄本里有一页，记录了觉华岛船坞的地理坐标与潮汐数据。这页内容是否在破庙中烧毁——无法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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