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嘴里还有货
“现在去清河还来得及。”朱由检看着更漏。“从西直门到清河岸边，步行一个时辰。他们要找船，找船也要时间。”
“但他们的船会不会也是提前安排好的？”
朱由检想到了通州那条渔船。
如果通州的渔船是最后一段——那清河上也许还有一条船等着他们。
整条撤退路线不是一条线，是接力。
每一段都有人安排。
赵六负责陆路。通州渔船那个神秘买家负责水路。
两套人马，一明一暗。
明面上的赵六抓了。暗面的那个人——还在外面。
“给清河沿岸派人。”朱由检语速很快。“从西直门外到清河渡口这一段，能调多少人调多少人。沿岸所有停靠的小船全部检查。”
“同时给通州加急——不要等了，直接扣押那条渔船。船上如果有人，立刻拿下审问。”
田尔耕拔腿就走。
走到门口被朱由检叫住。
“田尔耕。”
“臣在。”
“今晚之前，朕要两个结果。要么人抓回来，要么确认他们上了哪条船。”
“臣领命。”
田尔耕跑了出去。
朱由检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拿出来看了最后一遍。
威廉、赵六、什刹海两人——四个活口在手里。
图纸追回。测绘资料被烧毁。
约翰、亨德里克——在逃。
白河入海口的双桅船——还在等。
通州渔船——即将被查。
暗线上的神秘人——身份不明。
他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王承恩。”
“奴婢在。”
“让人去诏狱提威廉出来，朕要亲自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清河那条船，是谁安排的。”
……
威廉被两个锦衣卫架进偏殿的时候，朱由检注意到他右脚缠着厚厚的布条，从脚踝一直裹到小腿，血已经渗透了两层，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铁蒺藜扎的。安定门番子追捕的时候又加了伤。
威廉被摁在地上，抬头看了朱由检一眼，又低下去了。
陈三省站在旁边等着翻译。
朱由检没急着开口，先让人搬了把椅子来。
“让他坐。”
锦衣卫把威廉拽起来塞进椅子里。威廉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一看就是一夜没喝水。
朱由检让人端了碗水过来。
威廉接过去喝了两口，手抖得水洒在前襟上。
朱由检等他喝完，开口了。
“告诉他，两页图纸从他身上搜出来了。这条罪他跑不掉。但朕现在不跟他算这笔账。朕只问他一件事，答了，今天就能回去躺着。不答，朕让人把他的脚上那层布拆了重新洗一遍。”
陈三省翻完，威廉的喉结动了两下。
“问他——从科学院翻墙出去之后，原定的撤退路线是什么？全程。从头到尾。”
威廉沉默了一阵。
陈三省催了一句。
威廉开口了，声音很低，说了大约半分钟。
陈三省分段翻译：“他说，翻墙出去后到什刹海的院子跟人会合。然后分两拨走。他和另外两个人走东面出城，到通州上船。赵六带另外两个人走北面。”
“走东面——具体走哪个门？”
威廉答了一个词。
“朝阳门。”
“朝阳门被堵了，你们临时改走安定门。是谁的主意？”
威廉又说了一句。
“他说是约翰的主意。约翰说朝阳门方向感觉不对，巷子里好像有人跟着。约翰建议走安定门。”
约翰。搬煤工出身，膀大腰圆，胆子也不小。
“到了通州之后呢？通州有人接应吗？”
威廉的回答快了一些，像是这部分不需要犹豫。
“通州码头有一条渔船。上船之后顺河往东，到白河入海口换大船。”
“渔船是谁安排的？”
威廉停了一下。
陈三省重复了一遍问题。
威廉用荷兰语说了两个词。
陈三省翻过来：“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
“他说赵六只告诉他们通州有船等着，没说是谁安排的。”
朱由检把手指搭在桌沿上。
“那朕换个问法。你们从科学院出去之前，赵六有没有提过一条备用路线？万一东面走不通，从西面出城——走清河上船？”
陈三省翻完，威廉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朱由检没催。
十几息之后，威廉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像是在斟酌每个词。
陈三省翻：“他说赵六提过。赵六说如果东边和北边都走不通，就从西直门出去，到清河找一个姓孙的。姓孙的有一条船停在清河的一个芦苇荡里。”
姓孙的。
“哪个孙？”
威廉摇头。
“赵六原话怎么说的？叫什么名字？”
威廉憋了一阵，吐出三个音节。陈三省辨了半天：“听着像……‘孙四’。”
孙四。
朱由检的后背一阵发凉。
天津失踪的脚夫。什刹海小院的租客“孙守业”。现在清河上等着接应的人。
全是同一个人。
“清河的芦苇荡在什么位置？赵六说了没有？”
威廉又说了一段。陈三省翻的时候表情越来越紧：“赵六说清河过了第二座石桥往北拐，有一片芦苇荡。船藏在芦苇荡最北面的死水湾里。”
朱由检猛拍桌子：“王承恩！”
“奴婢在！”
“加急给田尔耕——清河第二座石桥以北芦苇荡，死水湾。有一条船，一个叫孙四的人。让他的人直接去那个位置堵！”
王承恩冲了出去。
朱由检回头看威廉。
“最后一个问题。亨德里克出科学院的时候背了一个布包。你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威廉回答得很快。
“他说是亨德里克自己的测绘手抄本和一个铜罗盘。亨德里克从被调离测绘组之后就一直在偷偷抄录资料。那些手抄本是他自己的备份。”
“他知道这些东西要交给谁吗？”
“他说赵六说过，所有东西带上船之后交给船上的人。船上的人会负责送回大员。”
朱由检点了下头。
“把他带回去。给他换药，别让伤口烂了。”
威廉被架出去。
偏殿里只剩朱由检和陈三省。
朱由检没说话。陈三省也没敢出声。
过了一阵，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在“孙四”后面写了一行字——
“清河。芦苇荡。死水湾。”
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此人串联全线。”
他把纸折好，抬头看了陈三省一眼。
“你先出去。等田尔耕的消息。”
陈三省退出去了。
朱由检独自坐在偏殿里。
清河芦苇荡。如果田尔耕的人赶到的时候，孙四已经接上约翰和亨德里克开船走了——
温榆河到北运河，再到通州。全程水路。
通州码头的番子还在。但通州码头盯的是渔船，不是从上游来的小船。
他提笔又写了一张条子。
“通州番子注意：今日可能有一条从上游来的小船载洋人经过。拦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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