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装的什么玩意儿
朱由检把那张纸摊开。
“威廉——获。”
“约翰——逃。”
“亨德里克——逃。”
他把笔搁下。
七个陆上目标，抓了五个，跑了两个。
两个没带武器、人生地不熟的洋人，在天亮前逃进了城外的夜色里。
往哪个方向跑的？
“渠口在城墙北面。护城河堤往北翻过去——”朱由检手指在坊图上划。
往北。北面是空旷的郊野和通往昌平的官道。
不是通州方向。
通州在东面。
他们跑错了方向？还是慌不择路？
朱由检把坊图折起来。
“给田尔耕传话。天亮之前组织人手在安定门外方圆三里搜索。两个洋人，不会骑马，不认路，跑不了太远。”
“另外——通州那边不要撤。白河入海口的哨船也不要撤。万一这两个人摸到通州码头上了渔船……”
条子送出去了。
朱由检终于坐了下来。
双腿有点发软。
他把那张纸最后看了一遍。
北线：赵六——获。什刹海甲——获。什刹海乙——获。
东线：威廉——获。约翰——逃。亨德里克——逃。
白河入海口：双桅船——未动。
通州：渔船——未动。
四个抓了，两个跑了。
七成。
不够。
亨德里克手里还有东西——他背着一个布包出来的。那个布包现在在谁手上？
朱由检提笔，在纸上加了一行——
“查：亨德里克的布包。”
门外最后一张条子递进来。
田尔耕的。
“臣已抵安定门。威廉拿获，脚踝见骨，需用担架抬。从其怀中搜出折叠纸张两页——系火炮炮膛改良参数图。”
朱由检把这张条子看了三遍。
图纸还在威廉身上。
没被带走。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五个活口，两页图纸追回。
两个人跑了——约翰和亨德里克。
天快亮了。
门外，王承恩小声问了一句：“皇爷，要不要传膳？”
“传。”
朱由检撑着桌子站起来。
“再让田尔耕回话——亨德里克出小院时背的那个布包，在抓到的人身上找到没有？”
……
田尔耕的回报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
朱由检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
“赵率教搜查了北线三人的随身物品。赵六身上有九十两散银、一把短刀、一个火折子。两个洋人身上各有一柄匕首和一套换洗衣物。”
“无布包。”
“安定门番子搜查威廉随身。除两页图纸外，仅有一小包金创药和几块干粮。”
“亦无布包。”
朱由检把勺子搁在碗里。
布包在亨德里克身上。
亨德里克跑了。
“那个布包有多大？”
赵率教的人在科学院那边问了彼得。回话很快。
“彼得说亨德里克出宿舍时背的布包约一尺半见方，不重，单手能提。”
一尺半见方，不重。
图纸已经在威廉身上追回来了。布包里不是图纸。
那是什么？
朱由检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想了一阵。
“让彼得去查亨德里克的宿舍。看他走的时候拿走了什么东西。”
这道指令发出去后，朱由检终于把那碗凉粥灌了下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能听见远处打更的梆子声。
寅时过了。卯时将至。
安定门外的搜索有没有结果？
朱由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催也没用，人跑进了黑灯瞎火的旷野里，搜索本来就费时间。
他把更漏看了一眼，强迫自己等。
卯时一刻。
三张条子同时递进来。
第一张，田尔耕的。
“安定门外搜索至天明，未发现两人踪迹。护城河北岸泥地有脚印，一深一浅，方向为西北偏北。已派六人沿脚印追踪。”
西北偏北。不是通州方向。
他们在往昌平跑？还是漫无目的地跑？
第二张，彼得的。
“亨德里克宿舍已查。床板下藏物暗格被清空。据同舍工匠回忆，亨德里克此前在暗格中存放过几本手抄册子和一只铜罗盘。”
手抄册子。铜罗盘。
“什么册子？”
条子背面有补充。
“彼得说亨德里克在科学院期间负责测绘和抄录旧档。他日常会把测绘数据和观测记录抄写一份留底。这些手抄本彼得见过，内容涉及京城周边地形、河道宽度、以及科学院各工坊的平面位置。”
朱由检手里的条子差点掉了。
地形数据。河道宽度。工坊平面图。
亨德里克带走的不是火炮参数——那两页纸在威廉身上已经截回来了。
他带走的是整个科学院和京城周边的测绘情报。
这些东西到了纳伊茨手里，比两页炮膛图纸值钱十倍。
炮膛参数可以重新保密，换个工艺就行。但地形数据、河道航道、工坊布局——这些是固定的，改不了。
“给田尔耕加急——两个逃跑的洋人，亨德里克比约翰重要十倍。优先找亨德里克。他背着布包，里面有测绘资料。”
条子送出去。
第三张，通州的。
“通州码头昨夜无异常。买渔船之人未出现。渔船仍停在北端。东厂番子继续监视。”
通州没动静。
两个逃跑的人没往通州去。脚印朝西北。
但他们不可能一直往西北跑。西北方向出了昌平就是山区，两个洋人不认路，跑进山里只有死路一条。
除非他们在等接应。
等谁？
朱由检翻出那张纸。
“通州渔船。买渔船的人。”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渔船是三天前买的。买渔船的人“自称打鱼”，付了五两银子。
渔船上放了空木桶和草席。
这个人不是什刹海小院的人——那两个已经抓了。不是赵六——赵六也抓了。
那他是谁？
朱由检拿起笔在“通州渔船”旁边画了个问号。
这条线上还藏着一个人没有浮出来。
“让通州的番子查那条渔船查得再细一点。船板底下、桶里面、草席下面，有没有藏东西。另外，那个买渔船的人什么长相，有没有第二次出现？”
条子刚送出去，王承恩又端了碗热粥进来。
“皇爷再吃点。”
朱由检摆手，没接。
“田尔耕追踪脚印的人回消息了没有？”
“还没有。”
卯时三刻。
田尔耕的人终于来报了。
“脚印追踪至城北五里处一座破庙附近断了。破庙内无人，但发现新鲜灰烬——有人在庙里烧过东西。灰烬中残留布料碎片和少量纸屑。”
烧了东西。
纸屑。
朱由检的手攥紧了。
亨德里克在破庙里烧了布包？
“灰烬收集起来了没有？纸屑能不能看清上面的字？”
追踪的人回了一句：“灰烬已装袋带回。纸屑大部分烧透，仅有两小片残余，上有墨线，疑为图纸边角。”
亨德里克把测绘资料烧了。
逃命途中，发现跑不掉，怕被追上搜身——先把东西毁了。
朱由检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骂人。
资料毁了，纳伊茨拿不到——这是好事。
但人也没抓住——这是坏事。
更重要的是，亨德里克有这个判断力，说明他不是被裹挟的，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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