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月亮不太圆

“德胜门的暗哨是我的人。”田尔耕接话，“两个老兵扮门卒。后天晚上再加四个番子藏在门洞里。”

“够了。德胜门关了以后能翻城墙吗？”

田尔耕摇头：“德胜门内侧城墙高三丈，外面有护城河。没梯子翻不了。”

“那就是说，只要德胜门不开，他们出不了城。”

“后天戌时起落锁，不管谁来敲门都不开。”

朱由检的手指继续往东划。

“通州。东厂的四个番子带一条小船。他们的任务是——”

他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展开。

“如果什刹海的人跑脱了所有陆路的截击，最后一种可能是不走德胜门，改走别的路到通州。这种概率很小，但不能不防。”

“四个番子守通州码头。任何夜里上船的人，盘问身份。洋人面孔直接扣下。”

田尔耕又记了一条。

“白河入海口。”朱由检手指落在最后一个点上。“双桅船还停在那里。天津的两艘哨船藏在上游芦苇荡里。”

“这条船朕先不动。等京城收完网，抓到活口，朕要从口供里确认船上有多少人、什么装备、听谁指挥。确认完了再决定怎么处置。”

“万一那条船跑了呢？”赵率教插了一句。

“跑了就跑了。一条双桅小船，两门炮，十五个人。跑回大员去，朕后面有的是办法收拾。”

朱由检把坊图卷起来。

“最后一件事。”

三个人都没动。

“这次收网，朕要活的。每一个人都要活的。什刹海小院的两个洋人、赵六、翻墙出来的威廉和约翰。全部活捉。”

赵率教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朱由检看着他。“活捉比杀掉难三倍。但这些人嘴里的东西，比他们的命值钱。”

“后天晚上，伤了可以，残了也行，别弄死。”

赵率教拱手：“末将明白。”

朱由检让赵率教先退了。

田尔耕留下，朱由检把赵六兑换散银的事告诉他。

“他在三家票号换了九十两碎银，全在什刹海到德胜门的路上。”

田尔耕咂了咂嘴：“这是要跑路的钱。”

“他不只是跑路。他是整条线上唯一的本地人。什刹海那两个洋人出了科学院，两眼一抹黑，出城的路全靠他带。”

“抓住赵六，那两个洋人就是没头苍蝇。”

田尔耕拍了一下刀柄：“后天晚上臣亲自盯赵六。”

“你盯什刹海小院。赵六白天住哪儿？”

“鼓楼西那家脚店。每天傍晚出来，晚上回去。”

“后天傍晚他出脚店的时候，你的人跟上。他去什刹海小院会合，你就知道他们几点出发。”

田尔耕应了。

朱由检又把彼得叫到跟前。

陈三省翻译。

“后天晚上威廉动手之前，亨德里克你怎么处理？”

彼得回了一段。陈三省译：“他说亨德里克住的宿舍门口可以安排一个人守着。威廉来接他的时候，守的人不拦，放他走，然后跟着报信。”

“亨德里克会不会提前跑？”

“不会。他胆子小，没人领着不敢动。”

“好。约翰呢？”

“约翰白天搬煤累得够呛，晚上睡得死。威廉得去叫他。”

“那就是说，后天晚上威廉要先去亨德里克的宿舍，再去约翰的宿舍，然后三个人一起走废料空地到东墙。”

“这中间至少要一刻钟。”

朱由检在纸上画了个时间线。

“彼得，你从威廉出宿舍门开始计时。他到东墙大约一刻钟。你在废料空地等着。他们翻墙的时候，你数人头。”

“万一不是三个人呢？”

陈三省翻完这句，彼得的脸绷了一下。

他回了两个字。陈三省译：“不会。”

朱由检没追问。

彼得走后，偏殿就剩朱由检和王承恩。

“皇爷，今晚能睡了吗？”

朱由检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能。后天晚上就不一定了。”

他上了榻，盖好被子，闭上眼之前说了最后一句。

“让人明天把鼓楼西那家脚店的后门也查清楚。赵六是个马夫，跑起来不比番子慢。”

……

二十八。

朱由检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勤政，是因为昨晚交代的事太多，脑子里七八条线拧在一起，多睡反而不踏实。

上午的回报陆续递进来。

第一封，天津的。

“白河入海口双桅船昨日黄昏放下小舢板，沿入海口南岸行驶约五里后折返。哨船已记录航线。”

第二封，通州的。

“东厂番子已到通州码头。小船备好，停在码头南端柳树下。四人轮流值守。”

“近三日通州码头无人租赁夜航小船。但有一条渔船昨日被人以五两银子买断，买主自称打鱼用。渔船现停在码头北端。”

五两银子买一条渔船，打鱼？

朱由检把这条圈了起来。

“让番子查这条渔船。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买的人长什么样。”

第三封，田尔耕的。

“鼓楼西脚店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口在鼓楼大街北侧。赵六昨日傍晚出脚店后未去什刹海，而是去了德胜门内大街一家马店，跟掌柜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马店。

“什么马店？”

王承恩又看了一遍条子：“卖马和租马的。”

赵六是马夫。他去马店——

“租马还是买马？”

“条子上没写。田大人说番子没能靠近，只看到赵六进去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出来了。出来时两手空空。”

租马。预定后天晚上用的。

从德胜门到通州，骑马比走路快三倍。

朱由检的原计划是在后海胡同堵人。

但如果赵六带着洋人不走后海胡同，而是直接从什刹海小院出来往德胜门方向走，半路拐进马店取马——

“让田尔耕查那家马店。后天晚上有没有人预定了马匹。定了几匹。”

回报很快。

马店掌柜跟田尔耕的人说，前天有个左手揣袖子的汉子定了三匹马，付了定金二两。说是二十九夜里来取，天亮前还。

三匹马。

赵六一匹，什刹海小院两个洋人一人一匹。

威廉、约翰、亨德里克呢？

朱由检想了想。

三个从科学院翻墙出来的人，不可能直接去马店。

他们得先到什刹海小院跟赵六会合，换衣服收拾东西。

然后一起走。

但六个人，只有三匹马。

要么分两拨走，要么三匹马是给洋人骑的，其余人另有办法。

或者——

科学院翻墙出来的三个人不去什刹海小院。

赵六带两个洋人骑马先走，威廉带约翰和亨德里克走另一条路。

两条撤退路线。

朱由检拿起笔在坊图上画了第二条线。

科学院东墙——往东——朝阳门方向——通州。

不走德胜门，走朝阳门。

朝阳门到通州的官道是最近的。

“赵率教的二十个人在后海胡同，田尔耕的人盯什刹海小院和德胜门。朝阳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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