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烧了自己的窝
朱由检把钱谦益的加急看了第二遍。
十二箱货物，八箱银元四箱火铳零件，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纵火的两个人被郑芝龙的巡夜兵当场砍了，死人身上搜出荷兰商馆的钥匙。
“钱谦益还写了什么？”
王承恩翻到信的第二页：“钱大人说，纵火发生在子时，旧仓库烧了大半个时辰才扑灭。郑芝龙的人赶到时库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两具尸体面目可辨，都是商馆里的荷兰水手，此前一直在仓库附近值守。”
纳伊茨连自己人都杀。
朱由检把信放下，揉了揉眉心。
这一手不算意外。
纳伊茨在大员经营十年，韦麻郎被扣在京城的消息只要传回去，他第一反应必然是毁灭证据。
银元烧不化，但混在废墟灰烬里，谁也分不清来路。
火铳零件和铸造图册更不用说，烧成铁渣就什么都对不上了。
证据没了。
韦麻郎的照会写出来，没有实物佐证，巴达维亚总督府信不信就两说了。
“钱谦益有没有提那面蓝白旗？”
王承恩又翻了一遍：“没提。”
旗也烧了。
朱由检坐在榻沿上，脚踩着凉地砖，脑子转得飞快。
纳伊茨烧仓库，说明他已经确认韦麻郎回不去了。
船跑回大员，船上的人把情况一报——纳伊茨马上就能算清楚：韦麻郎被大明皇帝捏在手里，随时可能反咬他一口。
所以他要抢在韦麻郎动手之前，把能烧的全烧掉。
但烧仓库只是第一步。
“王承恩。”
“奴婢在。”
“纳伊茨烧了大员的证据，他在京城这边的人知不知道？”
王承恩想了想：“什刹海那几个人跟大员怎么联络，目前没查到。”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出坊图。
“白河入海口那条双桅船，十五个人，两门小炮。这条船是从大员北上的。”
他手指点在入海口的位置。
“船上的人如果带了纳伊茨的新指令呢？”
王承恩没接话。
朱由检把手指从入海口划到通州，又划到什刹海。
“仓库烧了，证据没了。纳伊茨现在最怕什么？怕京城这边的人被抓了活口。活口比仓库里的死物危险一百倍——口供可以写成照会，画押可以送去巴达维亚。”
“所以他的新指令可能不是‘把人接走’。”
朱由检把坊图往灯下推了推。
“可能是‘把痕迹抹干净’。”
王承恩后背冒了一层汗：“皇爷是说——”
“纳伊茨可能改了计划。不接人了，灭口。”
偏殿安静了几个呼吸。
朱由检重新坐下，把钱谦益的信又扫了一遍。
“不对。”他自己否了自己。“如果只是灭口，不需要那条船停在入海口等着。船还在等，说明还是要接人走。”
“但接走之后呢？”
他把信扔到桌上。
“接走了威廉、约翰、亨德里克，带上偷来的两页图纸。回到大员，纳伊茨拿到他要的东西。然后这几个知情人——”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
“通知田尔耕。”朱由检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几行字。“计划不变，月底收网。但加一条——抓活的。什刹海小院的人、赵六、白河入海口那条船上的人，全部活捉。一个都不能死。”
“活口是朕跟纳伊茨算总账的本钱。他烧了仓库，朕就用活人的口供把他钉死。”
王承恩接过纸条跑了出去。
朱由检歪回榻上，盯着房梁。
纳伊茨烧仓库这一手，打乱了韦麻郎那条路。
原来的方案是让韦麻郎写照会、附实物证据、发去巴达维亚。
现在实物没了，照会的分量就轻了。
得换个打法。
他闭上眼，把韦麻郎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需要亲眼确认。”
“我去大员。带你的人一起。”
韦麻郎要去大员。
原来是去查证据。
现在证据烧了，去了也没东西可查。
那就不查证据了。
查人。
纳伊茨手底下的水手、商人、走私贩子，不可能全灭口。
十年的生意网，牵扯的人太多，总有漏网的。
韦麻郎在大员待过，认识那些人。
他带着全权代表的委任书过去，公司的正式雇员必须配合。
只要能从活人嘴里掏出足够的证词——不需要银元，不需要火铳零件。
人证的效力在荷兰人的律法里一样好使。
“王承恩。”
门外应了一声。
“明天安排韦麻郎来一趟。朕有话跟他说。”
“是。”
朱由检终于闭上了眼。
这回没人再来敲门。
他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洗漱的时候，田尔耕的条子递进来。
“什刹海小院昨夜无异动。两人未出门。后海胡同赵率教的人已到位，分住两头民宅。德胜门暗哨换了班。通州码头暂无可疑人员租船。”
朱由检把条子烧了。
第二张条子是天津的。
“白河入海口双桅船位置未变，仍停在东十五里处。今日清晨有一艘小舢板从大船放下，往入海口方向划了约三里后折返。”
朱由检把这张留下了。
小舢板放下来又收回去，是在试水路。
他们在确认入海口到锚泊点之间的航道够不够深、能不能走夜船。
“给天津回信。小舢板再出来的时候，记清楚它走的路线。”
上午，韦麻郎到了。
这回他进偏殿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天没见，眼底的乌青重了一圈——大概也没怎么睡。
朱由检让陈三省翻译。
“朕有个坏消息告诉你。”
韦麻郎没动。
“你们大员旧仓库昨晚被烧了。八箱银元，四箱火铳零件，全没了。纵火的是你们商馆的水手。”
陈三省翻完，韦麻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右手的指节攥得发白。
“纳伊茨在销毁证据。”朱由检端着茶杯，没喝。“你那份照会，现在写出来也是一张废纸。总督府会说——口说无凭，拿证据来。你拿不出来。”
韦麻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前两天哑了不少。
陈三省翻译过来：“他说他猜到了，船跑回去的那天晚上他就猜到了。”
“那你还愿意去大员吗？”
韦麻郎抬起头。
陈三省：“他说仓库烧了，但人没烧干净。纳伊茨手底下有一个荷兰账房，叫德弗里斯。这个人替纳伊茨管了八年的私账。只要德弗里斯还活着，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仓库里的值钱十倍。”
朱由检放下茶杯。
“你有把握找到这个人？”
陈三省翻完，韦麻郎吐出一个词。
“有。”
“德弗里斯住在商馆后面的账房。纳伊茨信任他，但不信任他的记性——账房里有一只铁箱子，德弗里斯每笔账都会抄一份锁在里面。纳伊茨不知道那只铁箱的存在。”
朱由检慢慢把茶杯搁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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