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少了两页

六天前。

马德才取出图纸用了半天，期间去看炉温，图纸摊在工案上。

当时工坊里有三个人——马德才的徒弟、一个搬料杂工、还有威廉。

“威廉。”朱由检把这个名字咬在牙根上。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

六天了。如果图纸被带出了科学院，现在可能已经在什刹海那间小院里。

如果还没带出去呢？

“让彼得现在就去查威廉的铺位。被褥底下、衣箱里头、鞋子里头，全翻一遍。”

“现在？天都黑透了——”

“就是要趁他睡着了翻。”

王承恩咬咬牙出去了。

朱由检在偏殿里来回走。两页图纸，折起来跟巴掌大小。塞在靴筒里、缝在衣服内衬里，都能藏。

但威廉如果聪明，不会把东西留在身上。

他会交出去。交给谁？

科学院东墙外面蹲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三天前在东墙外观察了一刻钟就走了。如果当时威廉已经从门栓坏掉的那扇门把东西递出去了呢？

门栓三天前才修好。在那之前，门是虚掩的。

“来不及了。”朱由检停下脚步。

如果图纸已经交了出去，现在追威廉没用。得去什刹海小院把东西截回来。

可一旦动了小院，对方就知道暴露了。剩下的人会跑。跑了就再也抓不着。

朱由检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两页图纸丢了，丢了就丢了。图纸可以重画。但纳伊茨在京城的这条线，只有一次机会收网。

“王承恩。”

门外应了。

“刚才的话改一下。让彼得查威廉铺位的时候，不管找没找到东西，都别声张。查完了原样放回去。”

“是。”

“另外让徐光启把缺的那两页重新画一份。画完锁进宫里来，不要放科学院了。”

王承恩跑远了。朱由检重新坐回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喝了一口，又放下。

两页图纸换一张大网。

值不值得？

他想了想大员港外那三条船，想了想纳伊茨在旧仓库里存的火铳零件和西班牙银元，想了想韦麻郎被自己人卖了之后脸上的表情。

值。

但得快。

天亮之前，彼得的回话到了。

威廉铺位翻了个遍。被褥、衣箱、鞋子、枕头里的棉花都摸过了。

没有图纸。

朱由检把回话看了两遍。

没有。

说明图纸确实已经交出去了。

“交出去多久了？”他自言自语。

马德才六天前取图纸。威廉那天有机会接触。

蹲墙的人三天前出现在科学院东墙外。

中间隔了三天。威廉拿到图纸后不可能马上交，得等外面的人来。

那三天里，门栓还是坏的。

时间线对得上。

朱由检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皇爷。”王承恩带了田尔耕进来。田尔耕显然也没睡，两只眼全是红血丝。

“杂货铺掌柜又想起一件事。”田尔耕把条子递上来。“那个买桐油和硫磺粉的人，结账时掏钱的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朱由检“啪”地把茶杯蹾在桌上。

左手缺小指。

李成。满桂的亲信。雇佣浪人的那个人。

李成被抓了，在诏狱里关着。

“李成现在还在诏狱？”

田尔耕脸色一变：“臣去查！”

他转身就跑。

朱由检站在原地，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

如果李成还在诏狱，那这个左手缺半截小指的人就不是李成，是另一个人。

如果李成不在诏狱——

他不敢往下想。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田尔耕的人从诏狱传回口信。

李成还在。脚镣手镣齐全，牢头确认这几天没有异常。

朱由检松了半口气，又绷回去。

“那买刀的这个断指人是谁？”

田尔耕喘着粗气：“李成的供词里提过，满桂手下有两个断指的人。李成是一个，另一个叫——”

他翻出旧案卷宗，手指在纸页上飞速滑过。

“赵六。满桂外宅的马夫。李成被捕时，赵六不在京城。当时查了一遍没找到，后来满桂案移交三法司，这条线就搁下了。”

朱由检把旧卷宗一把抓过来。

赵六，满桂外宅马夫，左手缺小指，体格壮实，善骑术。

满桂的人，出现在纳伊茨那条线上。

“满桂都关进诏狱了，他的马夫跟纳伊茨的人搅在一起？”

田尔耕摇头：“满桂在京城的暗桩清了一批，但外围的人没有全抓。赵六这种不起眼的角色，漏掉不稀奇。”

“不是漏掉。”朱由检把卷宗拍回桌上。“是有人接手了。”

满桂倒了，他留在京城的那些零散人手，被人捡了起来。

谁捡的？

纳伊茨的人进京半个月，靠什么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安全的落脚点、摸清科学院的地形、联络内应、准备工具？

靠一个熟悉京城的本地人。

赵六就是那个本地人。

“给我查赵六。”朱由检声音压得很低。“他现在住哪儿，跟谁来往，最近半个月见过什么人。”

“还有——”他把坊图上什刹海小院的位置指给田尔耕看。

“查这间小院的租约。半个月前租的，租给谁了，用什么名字，交的什么定金。”

田尔耕拎着刀就往外冲。

朱由检一个人坐在偏殿里。窗外天快亮了，鸡叫了两声。

两条线接上了。

满桂的残余势力，和纳伊茨的人，合流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一觉又没睡成。

……

天刚亮，田尔耕的第一份回报就递了进来。

什刹海小院的租约查到了。房东是个寡妇，半个月前有人来租，交了三个月租金，一共六两银子。

租房的人自称姓孙，做南货买卖。

“姓孙。”朱由检把租约抄件翻过来看了看。

上面画押的名字是“孙守业”。

“孙守业，孙四。”他把两个名字念了一遍。

天津码头辞工失踪的脚夫叫孙四。

“让天津那边把孙四的样貌描述发过来。跟房东描述的租房人对一对。”

王承恩去传信了。

朱由检没等回报，接着处理下一件事。

彼得准时到了。进偏殿之前被搜了身，通事跟在后面。

朱由检让通事先等在外头。

“彼得，有几件事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彼得站得很直，等着。

“你手下的威廉，三天前从工坊拿走了两页炮膛图纸，已经交给了外面的人。”

通事不在，朱由检用的是简单的词汇配合手势。彼得的官话这大半年学了不少，基本能听懂。

彼得的脸沉了下去。

“图纸没了。朕不怪你。但从今天起，威廉不能再碰任何跟火炮有关的东西。”

彼得点头。

“约翰也一样。他问你铁柜里有什么，说明他也被人收买了。”

彼得又点头，这回点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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