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透气透到墙根了

朱由检坐着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五天。

纳伊茨的人要在五天之内，从科学院带走人和东西，穿过半个京城，出德胜门，到通州码头上船。

他得在五天之内，把这条线上每一个环节都堵死。

门外又递进一张条子。

朱由检展开。

彼得的手写纸条，通事的翻译附在旁边。

“约翰今天下午问我，炮场库房的铁柜里是不是有一份新炮的铸造图。”

“我说不知道。他又问，马德才什么时候去库房。”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对。”

朱由检把纸条翻过来，彼得在背面又写了一行。

“另外，威廉今天晚饭后没有回宿舍。我找了十分钟，在废料空地靠近东墙的位置找到他。他说出来透气。”

……

朱由检让王承恩把彼得的纸条抄了一份存档，原件压进木匣。

威廉晚饭后出现在废料空地，靠近东墙。

那段墙的门栓刚修好不到三天。

“让彼得做一件事。”朱由检给王承恩口述。“明天把威廉和约翰分开。威廉继续留在库房整理零件。约翰调去搬煤，离炮场远点。调的时候别说理由，就说人手不够。”

“另外让彼得注意，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私下递过纸条或者传过话。”

王承恩记完就走。

朱由检刚想躺下，田尔耕的人回来了。

什刹海小院的后门在巷子最里头，通往一条死胡同。死胡同尽头有堵矮墙，翻过去是另一条巷子，出了巷口就是后海边上。

“有后门。而且后门比前门更好走。”

朱由检在坊图上把后门的位置标出来。

前门出去是什刹海大街，人多，白天跑容易被看见。后门出去翻墙进后海边的巷子，夜里没人，直通德胜门方向。

“后门那条巷子也安排人。不用多，两个就够。白天轮换，晚上盯死。”

“是。”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翻出之前浪人案的旧卷宗。“李成那张纸条上写的‘孙四’，天津查了没有？”

田尔耕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回文：“天津查了。有一个叫孙四的，在天津码头做脚夫，两个月前辞了工，去向不明。”

“两个月前。正好是韦麻郎的船快到天津的时候。”

“脚夫做什么活？”

“搬货。天津码头上进出的大宗货物，都归脚夫行会分派。”

朱由检想了想：“韦麻郎的船到天津后，有人帮着卸过货吗？”

田尔耕翻天津守臣的旧报：“使团的行李由守兵搬运，没有用码头脚夫。但船上补给——淡水和食物——是脚夫行会的人送上去的。”

“送补给的人里有没有孙四？”

“没查到名字对得上的。但脚夫行会的登记本上，那段时间有三个人的名字被涂改过。”

朱由检把卷宗合上。

“让天津守臣把那三个涂改的名字想办法辨认出来。脚夫行会的头目也叫来问，谁涂的，为什么涂。”

田尔耕这回走得利索。

偏殿安静下来。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头一下一下点着扶手。

四个人在京城。两个住了半个月，两个刚到不久。科学院里还有至少两个内应。

月底接人，通州上船。

但有一个问题他想不通——通州码头上船之后，坐谁的船？

韦麻郎的船跑了，往南走了。但那条船上的人是纳伊茨的人，不一定听纳伊茨之外的任何人指挥。就算他们在天津外海等着接应，从通州到天津还有一段运河，沿途有好几个钞关和巡检司。

带着洋人面孔的人坐运河船南下天津，不可能一路畅通。

除非——他们不走运河。

“王承恩。”

门口应了一声。

“通州往东，有没有直接通海的河道？”

王承恩想了半天：“白河通海，但下游浅滩多，大船进不来。”

“小船呢？”

“小船能走。但要绕很远。”

朱由检盯着坊图上通州以东的水系。白河蜿蜒入海，中间有好几个分叉。如果用小船沿白河顺流而下，到了海口再换大船……

“大员那三条不挂旗的船，最近有没有新消息？”

王承恩翻了翻近几天的福建来报：“钱大人上次报的是四天前。说三条船有两条还在大员附近锚泊，另一条往北走了。”

“往北走了？”

“钱大人的原话是‘往北偏东方向驶离，未能跟踪’。”

朱由检站了起来。

一条船往北。天津在北边。白河入海口也在天津附近。

如果那条船不是去天津港，而是停在白河入海口等着呢？

“给天津守臣发急信。让他派哨船沿白河入海口巡查，看看有没有外来船只停泊。不挂旗的、挂旧旗的、任何可疑的，全部记下。”

王承恩提笔就写。

“信里加一句——查到了不要驱赶，只报位置和船型。”

朱由检重新坐下来，心里把整条线捋了一遍。

月底，纳伊茨的人从科学院带人翻东墙出来。走后海胡同到什刹海小院，换衣服收拾东西。连夜出德胜门，到通州。通州不走运河，上小船沿白河东下入海。海口有一条从大员北上的船接应。

整条线串起来了。

还剩一个问题。

这帮人打算带走的到底是谁——只是亨德里克和约翰，还是想把彼得也一并弄走？

朱由检叫来王承恩。

“明天一早，让彼得来见朕。不要通过科学院传话，直接派人去他住处叫。”

“另外告诉赵率教，后天起京营每日在德胜门外操练。就在城门口练，让来往的人都看得见。”

王承恩领命出去。

朱由检终于躺下来。天花板上映着烛光的影子晃来晃去。

四天。

他翻了个身。管他几天，先睡一觉再说。

刚闭上眼，门外又响了。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徐光启派人送了条子来。”

朱由检没睁眼：“念。”

“工坊铁柜里的图纸，臣亲自清点了。一共三十七页。比上次马德才清点时——少了两页。”

朱由检的眼睛睁开了。

赤脚下了榻，鞋都没穿就走到桌前。

“哪两页？”

王承恩把徐光启的条子递过来。

徐光启写得清楚：缺的是红夷大炮改良版炮膛内径图的第十四页和第十五页。第十四页画的是炮膛截面尺寸及公差范围，第十五页是装药量与射程的对应表。

这两页合在一起，等于把大明改良火炮最核心的参数全交出去了。

“马德才上次清点是什么时候？”

王承恩翻了翻记录：“六天前。他从铁柜取图纸核对炮膛尺寸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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