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请第二顿饭
魏忠贤听得冒汗：“这姓纳的胃口不小。”
“他的胃口不止这些。”
朱由检将几份报告摞在一起。
“他还派人来京城偷科学院的东西。火铳零件他有了，但大明改良后的火炮射程和铸造工艺他没有。”
朱由检在偏殿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魏忠贤。”
“老奴在。”
“韦麻郎吃什么了？”
“啊？”
“驿馆里给他吃的什么。”
魏忠贤赶紧让人去问。
回报说驿馆按寻常外使的伙食标准供应，米饭、菜、肉都有。
韦麻郎只是嫌酒不够喝。
“给他送两坛好酒。”
“皇爷要——”
“明天朕再请他吃一顿饭。”
魏忠贤没多问。
第二天中午，韦麻郎第二次走进偏殿。
这回他修整过了，衣领正了，胡子也刮了。
朱由检注意到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
两天前砸东西留下的淤青还没全消。
桌上还是八菜一汤。
朱由检给自己倒了茶，让人给韦麻郎斟了酒。
“酒怎么样？”
陈三省翻译完，韦麻郎尝了一口：“比巴达维亚的好。”
“那当然。那边天热，酒容易馊。”
韦麻郎笑了一声。
这回笑得比上次松弛。
朱由检等他喝完第一杯才开口：“朕查了你们大员旧仓库里的东西。”
韦麻郎放杯子的动作顿住了。
“八箱西班牙银元，四箱葡萄牙火铳零件。”
陈三省翻译这句话的时候，韦麻郎眉头收紧。
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已经开始在膝头无声地敲了。
“纳伊茨用荷兰公司的仓库，存别人的货。你们公司知不知道？”
韦麻郎摇头。
“你确定？”
韦麻郎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陈三省分了好几段才译完。
“他说，公司知道纳伊茨做私活，但以为只是倒腾鹿皮和糖之类的当地货物。”
“葡萄牙的火铳零件和西班牙的银元——这两样东西如果被总督府查到，纳伊茨不只是免职，会上绞架。”
“为什么？”
“因为荷兰跟西班牙在打仗。公司的雇员私下替西班牙人存银子，等于通敌。”
朱由检端起茶杯：“那他为什么敢？”
韦麻郎沉默了很久。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推到一旁，不喝了。
“因为他不打算回去了。”
陈三省的翻译停了一拍。
韦麻郎又补了一句。
“纳伊茨在大员经营了快十年。他在那里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船、自己的生意。”
“公司给他的薪水他根本不在乎。他把大员当成自己的地盘。”
朱由检将茶杯搁稳：“他想当大员的土皇帝。”
韦麻郎听完翻译，用荷兰语说了一个词。
陈三省小声译过来：“差不多。”
“那他派人来大明偷火炮技术干什么？自己造炮打公司？”
韦麻郎摇了摇头：“不是打公司。是防公司。他知道公司迟早会换掉他。他需要更好的武器，守住大员。”
朱由检在心里权衡了一番。
一个荷兰公司的商馆长，利用职权走私、存别国军火和银子。
暗中建立私人武装，还往大明京城派人偷技术。
目的是脱离公司自立门户。
“韦麻郎先生。”
韦麻郎抬起头。
“朕跟你说个实话。你被你的商馆长卖了。”
“他把你派出来当挡箭牌，自己在后面搞事。你的船被他的人开跑了。”
“你现在一条船没有，两个随从一个通事，困在京城回不去。”
陈三省翻译的时候嘴角直抽，但硬着头皮一字不落地译了。
韦麻郎握住了自己的手背。
“朕可以送你回去。走海路，搭朕的商船到泉州，从泉州找一条去巴达维亚的船。大概三四个月能到家。”
韦麻郎等着下文。
“但朕觉得你不想走。”
韦麻郎没吭声。
“你回去，跟公司怎么交代？使团船被抢了，全权代表被扔在大明，什么协议也没签。你觉得总督府会怎么对你？”
陈三省翻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韦麻郎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朱由检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
“朕给你第二个选择。”
韦麻郎接过酒杯，没喝。
“留在京城。替朕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公司的全权代表，朕手上有你的委任书。纳伊茨在大员干的事，你比朕清楚。”
“你替朕写一份正式的照会，用全权代表的身份，向巴达维亚总督府举报纳伊茨——私藏敌国军火、侵占公司仓库、劫持使团船只。”
陈三省翻到一半就翻不动了。
韦麻郎催了他一句，他才把后面补完。
偏殿里安静下来。
韦麻郎低头看着那杯酒。
“总督府收到举报之后呢？”
“他们会查。查完要么撤掉纳伊茨，要么派人去大员收拾他。不管哪种，他在大员的日子就到头了。”
“然后呢？”
朱由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然后大员空了。朕的人会去接手那三条商船上的一百七十多号人。”
韦麻郎抬头。
朱由检嚼完那块肉，慢慢咽下去。
“你帮朕解决纳伊茨，朕帮你向公司证明——你没有失职，是商馆长背叛了你们。你的照会就是证据。”
韦麻郎端起酒，这回真喝了，一口见底。
“如果公司不信呢？”
“那你就在京城多住几年。朕这儿不缺酒。”
韦麻郎盯着空酒杯，好一阵没出声。
“我需要看那些证据。”
“哪些？”
“仓库里的东西。银币的来源，火铳零件的产地，还有那面旗。我需要亲眼确认，才能写出总督府愿意相信的照会。”
朱由检把酒壶递给陈三省，让他替韦麻郎满上。
“东西在大员。朕可以让人把清单和画像送来京城给你看。但原物不方便搬。”
“那我去大员。”
朱由检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你去大员？”
“我是全权代表。我有权视察商馆设施。”
“纳伊茨的人虽然劫了我的船，但大员商馆里还有公司的正式雇员。他们见到我的委任书，必须配合。”
朱由检把筷子放下：“你一个人去？”
“不。”韦麻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带你的人一起。”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承恩在偏殿门口探了半个头，递进一张条子。
朱由检展开扫了两眼。
田尔耕的急报。
什刹海小院里的两个人，今天下午出了门。
一个往东去了崇文门，另一个往北去了德胜门。
往北那个，半路进了一家铁匠铺，买了两把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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