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钓了半条鱼
“还有谁？”
朱由检翻了个身。
彼得说四十七人里有三个想回去的。
两个水手，一个见习炮手。亨德里克是第四个。
四个人，够不够凑一条船？
不够。
但如果带走的不只是人呢？
纳伊茨想知道大明火炮能打多远。
如果他的人能从科学院顺走一份试射记录、一张炮膛图纸，或者哪怕一块铸炮用的样铁——
朱由检坐了起来。
“王承恩。”
门外应了一声。
“去问徐光启，科学院的试射记录和铸炮图纸，现在锁在哪里。”
王承恩披衣去了。
回来时带了徐光启的亲笔条子。
试射记录在徐光启自己的书房里，每天锁柜。
铸炮图纸分两份，一份在书房，一份在工坊的铁柜子里。
铁柜钥匙由马德才保管，备用钥匙在徐光启手中。
朱由检放下条子。
“再问一件事。工坊铁柜里的图纸，最近一次有人取用是什么时候？”
王承恩又跑了一趟。
这回带回来的不是条子，是马德才本人。
马德才进了偏殿，腿上还沾着铁粉，显然是从炉前被拽过来的。
“铁柜里的图纸，最近一次取出来是三天前。”
“谁取的？”
“臣亲手取的。第四批大炮试铸需要核对炮膛尺寸。取出来用了半天，当天晚上放回去的。”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手？”
马德才想了想：“有一段时间臣去看炉温，图纸摊在工案上。工坊里当时有三个人——臣的徒弟、一个搬料的杂工、还有一个荷兰工匠。”
“哪个荷兰工匠？”
“叫威廉。他在帮臣算配料比例。”
“威廉碰过图纸没有？”
马德才卡壳了：“臣……没注意。”
朱由检盯着他：“回去之后，把那天的情形跟徐先生仔细说一遍。图纸有几页，哪页朝上，有没有折角、墨渍，都回忆清楚。”
马德才领命退出去，脚步比进来时重了不少。
等马德才走远了，朱由检才对王承恩开口。
“让彼得查一下威廉这个人。什么时候到的科学院，之前在船上干什么，跟亨德里克熟不熟。”
“今夜就查？”
“今夜。”
到了中午，几条线的回报陆续到了。
第一条，什刹海那间小院。
田尔耕的人装成查门牌的差役，从邻居嘴里问出来了。
院子是半个月前租下的，住了两个人，说是南方来京做绸缎买卖的商人。
平时白天不出门，傍晚出去买吃的，东西不多，也不跟邻居来往。
“半个月前。”朱由检算着日子。
韦麻郎的船到天津外海大约就是半个月前。
“这两个人不是从天津才下船的。他们比韦麻郎先到京城。”
田尔耕屏住了呼吸。
朱由检继续说：“纳伊茨派了两拨人。”
“第一拨提前出发，从别的口岸上岸，走陆路进京。”
“第二拨塞在韦麻郎船上，等船到天津后下来。”
“那通州骡马店那两个人——”
“是第二拨。第一拨已经在什刹海住了半个月了。”
“也就是说，蹲科学院外墙的那个人，是第一拨的人？”
“他对科学院周围的地形很熟。一个刚到京城几天的人做不到。”
田尔耕握紧绣春刀的刀柄：“那加起来至少四个人。”
“至少四个。还不算亨德里克这种已经被策反的内应。”
朱由检把坊图铺开。
“什刹海的小院继续盯。通州来的那两个人如果跟第一拨碰头，全部一锅端。但不是现在。”
“等什么？”
“等月底。信上写的是月底有船接。这帮人要带着人和东西从京城走。”
“朕要知道他们的撤退路线——从科学院出来，往哪个方向，从哪个码头上船，船停在哪儿。”
田尔耕领命。
走到门口被叫住。
“暗哨加到八个。科学院东、北两面墙各四个。白天也要有人。”
“白天目标太明显——”
“让他们穿便服，扮成摆摊的、遛鸟的、扫地的。科学院门口那条街平时就有小贩，多几个人不扎眼。”
田尔耕刚走，彼得的回话到了。
威廉，三十二岁，原来是韦麻郎船上的副炮手。
被俘后分配到科学院帮忙配料。
彼得说此人干活不偷懒，从没提过想走。
但有一条——威廉跟亨德里克是同乡。
朱由检敲了敲桌子。
同乡，不代表同谋。
可亨德里克收到信的时候，信是怎么绕过外围巡守送到内院宿舍门口的？
如果有人从里面帮忙开了那扇门栓坏掉的门呢？
“让彼得再查一件事。”
朱由检给王承恩口述了一句：“那扇坏门栓的门，平时谁走得最多。”
黄昏时分，王承恩带回彼得的答复。
“那扇门通向废料空地。平时只有搬废料的杂工和两个荷兰工匠走。两个工匠里，一个就是威廉。”
朱由检把这个名字在纸上画了个圈。
“暂时不动他。”
“让马德才找个由头，明天起把威廉从工坊调去库房整理旧零件。离图纸远一点。”
他又补充道：“告诉马德才，调人的理由要自然，不能让威廉起疑。就说库房要清点火药用量，需要识数的人帮忙。”
王承恩记下来。
朱由检终于端起饭碗。
刚扒了两口，魏忠贤求见。
“什么事？”
魏忠贤进殿，手里捏着一封信：“钱谦益的回报到了。”
朱由检放下筷子。
“大员旧仓库的十二箱货，查清了。”
“什么东西？”
魏忠贤把信展开念了一行。
“八箱银币。四箱火铳零件。”
朱由检让魏忠贤把信递过来。
钱谦益写得详细。
郑芝龙的人在大员旧仓库附近蹲了四天。
趁三条不挂旗的船出海补给的间隙，撬开了旧仓库的锁。
八箱银币是西班牙银元，按当地行价折算约四万两白银。
四箱火铳零件里有弹簧、击锤、枪管半成品，以及两份手写的铸造图册。
图册用的是葡萄牙文。
朱由检把信放下：“葡萄牙的东西，存在荷兰人的旧仓库里。”
魏忠贤弯着腰：“钱大人猜测，纳伊茨可能在替葡萄牙人做中间商。”
“不是中间商。”
朱由检翻到信的最后一页。
钱谦益在末尾附了一句——郑芝龙的人在仓库里还发现了一面叠好的旗。
蓝白条纹。
和韦麻郎船上藏的那面一模一样。
和大员港外那三条不挂旗船上被撕掉一半的也一样。
“巴伐利亚商船行会。”
朱由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十年前废掉的行会，旗子到处出现。韦麻郎说纳伊茨替这个行会做过五年掮客。”
他站起来：“行会废了，人没废。纳伊茨用旧行会的壳子做自己的买卖——葡萄牙的火铳零件，西班牙的银元，加上荷兰公司的大员仓库。三家的东西全在他手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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