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墙外蹲着个人

田尔耕领了差事，带了两个身手利索的锦衣卫，当天傍晚去了科学院。

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有一处。”田尔耕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

“科学院东面外墙靠近排水沟的地方，墙根有一段被雨水泡软了，砖缝能塞进两根手指。”

“从那里翻墙进去，落脚处是堆放废料的空地，空地后面有一条窄巷子直通内院。窄巷尽头的门栓是坏的。”

朱由检把地图推到灯下：“门栓坏了多久？”

“问了看门的杂役，说上个月就松了，报过一次，没人来修。”

“报给谁了？”

“杂役记不清。说是跟管后勤的人提过。”

朱由检按住御案边沿：“管后勤的是谁？”

“科学院的一个老吏，叫周礼成。”

“叫来问。”

周礼成被叫进宫时浑身都在打哆嗦。

他干了一辈子小吏，这是头回进乾清宫。

朱由检没拐弯。

“东面墙根的砖缝、窄巷尽头坏掉的门栓，你知不知道？”

周礼成趴在地上：“回……回皇上，杂役确实报过，小的当时在忙别的差事，打算月底一并修缮……”

“月底。信都送到宿舍门口了，你月底再修。”

周礼成的额头磕在砖面上，不敢吭声。

朱由检没有继续追究他。

一个老吏疏忽，跟有人蓄意渗透不是一回事。

但疏忽和蓄意之间的缝隙，往往比墙根那条砖缝还好钻。

“把那段墙和门栓今夜修好。东面加两名暗哨。”

田尔耕应了。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将亨德里克收到的信推过去。

“信上写‘月底有船接’。今天二十三。月底还有七天。”

“皇爷的意思是——”

“送信的人还在科学院附近。他得等亨德里克的回话。”

田尔耕咂了咂嘴：“蹲守？”

“东面那段墙别修得太结实。留个破绽。把暗哨藏好，等人来。”

田尔耕领命出去后，朱由检叫来徐光启。

徐光启听完来龙去脉，沉默了好一阵。

“臣管得不够细。”

“你管造炮造船就够了。看门修墙的事，朕另外安排人。”

朱由检给他交了个底。

“纳伊茨想要科学院里的人和技术。”

“彼得他们造炮、改船的本事，在大员那个商馆长眼里比银子值钱。”

徐光启攥着袖口：“那些俘虏在科学院做事，看到的东西不少。若被人接走——”

“所以朕让彼得自己查自己人。他选了留下来，就得替朕把这些人看住。”

“彼得靠得住？”

“他靠不靠得住，看他怎么处置亨德里克。”

“那亨德里克怎么办？”

朱由检想了想：“先别动他。让他继续住在宿舍，正常做事。但把他调离测绘组，不让他接触新图纸。”

“只要送信的人不知道亨德里克已经暴露，他还会来联络。到时候一并收网。”

徐光启领旨退下。

走到门口，朱由检叫了他一声：“徐先生。”

“臣在。”

“高炉和炮场那边，有没有不经你批准就能进出的门？”

徐光启回头看了他一眼：“臣今夜亲自去走一圈。”

“辛苦。”

徐光启走后，王承恩端来宵夜。

朱由检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天津那条船往南跑了。往南。”

王承恩候着。

“大员在南边。纳伊茨的老巢在大员。这条船跑回去，纳伊茨就知道韦麻郎被扔在京城了。”

“那又如何？”

“韦麻郎是公司的人。纳伊茨把公司的全权代表丢在大明京城，公司知道了会怎么想？”

王承恩没接上这个弯。

朱由检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纳伊茨跟公司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他干的这些事，公司不一定全知道。船跑回去，韦麻郎留在这儿——往后朕跟公司交涉，可以绕过纳伊茨直接找韦麻郎。”

“皇爷要留他？”

“暂时留着。让他住得舒服一点，别亏待。”

朱由检重新端起碗。

“一个被自己人卖了的全权代表，比一条跑掉的船有用多了。”

半夜，田尔耕送来天津沿途驿站的排查结果。

五天内，天津到京城官道上的驿站，没有洋人面孔投宿的记录。

但通州一家骡马店的掌柜记得，三天前有两个人投宿。

一个裹着头巾看不清脸，另一个穿灰布短衫，官话讲得别扭。

第二天一早结账走了，往京城方向。

朱由检拿过那张住店记录。

“灰布短衫，官话别扭。跟陈三省描述的那个南洋口音对得上。”

“臣已经让通州的人画了掌柜描述的样貌。”田尔耕将一张粗略的画像递上来。

矮个子，宽脸，鼻梁低，不像典型的荷兰人长相。

“明天把这张画像给陈三省看。”

朱由检将画像压在砚台底下。

“另外让科学院东面那几个暗哨精神点。这两个人进了京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

他没说完。

门外又递进一张条子。

田尔耕拆开扫过，目光顿住。

“科学院东墙外面，暗哨发现有人在排水沟附近蹲着。”

朱由检把条子拿过来。

暗哨写了三行：戌时三刻，东墙外排水沟南端，一人蹲伏于阴影中。穿深色短衣，头戴毡帽。观察约一刻钟后沿墙根向北移动，未翻墙，至东北角折返离去。

“跟上了没有？”

田尔耕翻到条子背面。

“暗哨派了一人远距离缀着。那人出了科学院所在的街巷，进了东面胡同，拐了三个弯，到什刹海一带才停。进了一家小院，院门随手带上了。”

“小院什么来路？”

“暗哨不敢敲门，记了位置就撤回来了。”

朱由检起身去翻京城的坊图。

什刹海一带的小院不少，多是民居。

“让人明天白天去问。那院子是租的还是买的，住了多久，几口人。别惊动，装成查门牌的差役就行。”

田尔耕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朱由检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前后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纳伊茨的两个人已经进了京城。

其中至少一个已经摸到科学院外墙。

亨德里克收到的信写着“月底有船接”，还有七天。

如果这两个人的任务是带科学院里的人走，他们不会只联络亨德里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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