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船跑了人没跑

韦麻郎在驿馆砸了一张茶几。

田尔耕的人赶到时，地上碎了一堆瓷片。

陈三省缩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说了什么？”田尔耕问。

陈三省咽了口唾沫：“骂了很多。大部分是荷兰话，小人只听懂几个词——叛徒，该死的，还有……海盗。”

“海盗？”

“他说船上那些人是海盗。”

田尔耕让人先看住韦麻郎，自己连夜赶回宫里。

朱由检没睡。

他坐在偏殿翻天津守臣的补报。

上面写得很清楚：韦麻郎的船在凌晨四更起锚，趁换哨间隙驶出外海。

岸上的暗哨发现时，船已经过了浅滩。

“追了没有？”

“天津守臣派了两艘哨船跟出去，追了二十里，对方放了两炮示警，哨船退回来了。”

“少了两个人。哪两个？”

田尔耕翻出天津送来的比对名册。

“一个叫范德莱恩，登记的身份是二副。另一个没有登记姓名，只写了‘留船看货’。”

朱由检抬手：“六个不上岸的人里头那个？”

“是。”

“少的那个，是不是问陈三省科学院位置的那个？”

田尔耕动作一顿：“天津守臣没有查到这一层，臣立刻让人核对。”

朱由检把名册搁下：“先不急。人跑了，韦麻郎还在。他砸东西，说明他也没想到船会跑。”

“皇爷觉得他是被撇下的？”

“他带两个随从一个通事住驿馆，船上的人趁他不在起锚走人。你觉得像商量好的吗？”

田尔耕没吭声。

朱由检站起来走了几步。

“韦麻郎是公司派来的全权代表。船上那帮人要是听他的话，至少得通知一声。连夜偷跑，说明船上有人的真正目的，跟韦麻郎不一样。”

“那韦麻郎来谈判是真的？”

“谈判是真的。但船不只是为了送他来。”

朱由检把那面蓝白条纹旗的摹绘图翻出来。

“旗是旧的，藏在底舱。韦麻郎未必知道。可船上有人特意带着它。三条不挂旗的船在大员，韦麻郎的船上藏着同款旗——这帮人本来就是一伙的。”

“那韦麻郎……”

“他是个幌子。或者说，公司派他来谈判是真的，但有人借了他的船夹带私货、安插私人。等韦麻郎上岸住进驿馆，船上的人立刻翻脸走人。”

田尔耕在心里盘算了一遍：“那少的两个人呢？”

朱由检重新坐下：“人留下来了，说明他们的差事在京城。”

殿内安静下来。

“封城搜？”田尔耕问。

“从天津到京城，陆路要走五天。他们是什么时候下的船？”

田尔耕翻阅天津补报：“守臣写的是——船跑了之后才发现人少。具体什么时候下船、走哪条路，未查明。”

“也就是说，可能昨天下船，也可能三天前就走了。”

朱由检拿过纸笔：“查两件事。”

“第一，天津驿馆的出入记录，韦麻郎住进去之后，有没有外人来找过他。”

“第二，从天津到京城沿途的驿站，最近五天有没有洋人面孔投宿。”

田尔耕领命要走。

朱由检又叫住他：“另外，把韦麻郎请进宫来。”

“现在？天还没亮。”

“他反正也没睡。”

韦麻郎进偏殿的时候，衣领还是歪的。

他脸上带着通宵未眠的倦色。

陈三省跟在后面，脸色比韦麻郎还差。

朱由检没有寒暄。

“你的船跑了。”

陈三省翻译完这句话，韦麻郎的喉结滚了滚。

“我知道。”

“谁下的命令？”

韦麻郎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你是全权代表。船上的人不听你的？”

韦麻郎终于开了口，说了一长串。

陈三省边听边翻译，语速比平常快了不少。

“他说……这条船不全是公司的人。巴达维亚总督府配给他二十名船员和两名随从。剩下的人是大员商馆长安排上船的，名义是护卫。他出发前就觉得人太多了，但商馆长坚持说航线不安全，需要额外的炮手。”

朱由检把名册推过去：“这六个不上岸的，是商馆长塞上来的？”

韦麻郎看了名册，点头。

“认识几个？”

“一个都不认识。”

“那你船上藏了一面蓝白条纹旗，你认识不认识？”

陈三省翻译到一半，韦麻郎的手撑上了桌面。

他用荷兰语说了一个词，声调很高。

陈三省犹豫了一下：“他说——什么旗？”

朱由检让王承恩把摹绘图递过去。

韦麻郎盯着图看了很久，嘴唇抿得发白。

“彼得说这是巴伐利亚商船行会的旧旗。十年前就废了。”

韦麻郎把图放下，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陈三省的翻译也很短：“商馆长。”

“什么意思？”

“他说，大员商馆长叫皮特·纳伊茨。此人在就任商馆长之前，替巴伐利亚商船行会做过五年掮客。”

朱由检把摹绘图收回来。

“你的意思是，大员港外那三条不挂旗的船，你船上藏的这面旗，还有塞到你船上的那六个人——都是纳伊茨的人？”

韦麻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手指按住太阳穴，像是在理头绪。

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

陈三省这次翻译得很慢，一句一句来。

“他说，纳伊茨在大员经营私货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每年交的利润还过得去。他扣商船的事，公司本来想用外交手段解决。但纳伊茨往船上塞人，不在计划内。”

“他为什么要往你船上塞人？”

韦麻郎说了最后一句。

陈三省翻译完，殿内连王承恩的呼吸都轻了。

“他说——纳伊茨想要科学院。”

朱由检没动。

“哪些人？”

韦麻郎摇头：“他没跟我讲过细节。但他出发前嘱咐过那六个人，说到了北方之后，不必等谈判结束，自行办事。”

“自行办事。”朱由检重复了一遍，“什么事？”

“他只说是‘接人’。我以为是接彼得和那批俘虏。”

朱由检靠回椅背。

韦麻郎要是说谎，不会选在船跑了之后才编故事。

船跑了，他被甩在京城，回不去，手下没人，说假话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你现在还能回去吗？”

韦麻郎苦笑了一下。

陈三省没翻这个表情。

朱由检把名册翻到留船看货那四个人的记录上。

“这六个人里，两个下了船留在岸上。剩下四个跟船跑了。你告诉朕，留下来的那两个，分别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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