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比红毛人还烦

朱由检夹了一筷子菜。

“道歉可以。赔船板的钱也可以。”

韦麻郎端杯的手停了一下。

“朕开玩笑的。”

朱由检把筷子放平。

“明天谈正事。你先想好两个问题。”

“请讲。”

“第一，你手上有几艘船，不算大员商馆的。”

韦麻郎将酒杯举到唇边，却没有喝。

“第二，大员港外面最近冒出来的三条不挂旗的船，跟你有没有关系。”

陈三省翻译完第二个问题时，韦麻郎的手停在半空中。

朱由检没有看他。

“菜凉了。吃完再想也不迟。”

回到寝殿，王承恩把韦麻郎席间的反应逐一复述了一遍。

“听到不挂旗的船时，他放下了酒杯。”

朱由检脱了外衣。

“他不知道。”

“怎么看出来的？”

“他要是知道，听到这话该先替自己撇清。他没有。他是真愣了一下。”

朱由检上了榻。

“这就有意思了。”

“皇爷？”

“荷兰公司派他来谈判。大员港外又来了三条野船。韦麻郎不知情，说明那三条船不归他管。”

“那是谁的？”

朱由检闭上了眼。

“明天多摆一道菜，请彼得也来。让他当面问韦麻郎。”

王承恩正要退下，门外递进一封福建急报。

朱由检没睁眼。

“念。”

“钱大人来报，大员港外的三条不挂旗船，今日有一条靠了岸。”

朱由检睁开眼。

“岸上下了什么？”

“十二箱货物，由当地人搬入荷兰商馆的旧仓库。”

朱由检坐了起来。

“旧仓库？不是现用的？”

“钱大人特意标注了。旧仓库已空置半年，锁匙不在商馆管事手中。”

朱由检把被子掀开。

“叫田尔耕来。”

……

田尔耕到的时候，朱由检已经把钱谦益的急报读了第三遍。

十二箱货物，由不挂旗的船运至大员岸上，搬进了荷兰商馆的旧仓库。

钱谦益的人不敢靠近，只在远处数了箱数和搬运人头。

搬货的共十一人。

其中八个是当地土番，另外三个穿短衫、戴圆帽，看不清面貌。

“搬完之后呢？”

朱由检问了第一个问题。

田尔耕翻到报文后段。

“搬完即散。三人上了小艇回船，土番各自离去。旧仓库重新落了锁。”

“锁是谁的？”

“钱大人的人没敢上前验看。”

朱由检手指在急报上点了点。

“那个旧仓库空了半年。现用的商馆管事管不着它。那地方归谁？”

田尔耕摇头。

朱由检将报文搁下。

“传话给钱谦益。朕要知道三件事。一，旧仓库的地契或租约在谁名下。二，十二箱货是什么。三，那三个穿短衫的人，下次再上岸时设法画像。”

田尔耕领命。

“另外——”

朱由检从抽屉里取出韦麻郎的贸易提案。

“第七条，准荷兰商船在大员与泉州之间往返不受检查。”

他把这条指给田尔耕看。

“韦麻郎来京城之前，那三条不挂旗的船就已经在大员港外了。他的提案里偏偏要求这段航线不受检查。”

田尔耕接过来看了看。

“皇爷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朕觉得不一定是韦麻郎本人的主意。但写提案的人，未必不知道那三条船。”

朱由检让田尔耕退下，自己坐着想了一阵。

次日上午，韦麻郎再次被领进偏殿。

这回桌上多了一把椅子。

彼得已经先到了，站在窗边翻看一份火炮图册。

韦麻郎进门看见彼得，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彼得船长。”

彼得转过身。

“韦麻郎先生。有些年没见了。”

两人用荷兰语交谈了几句，通事来不及全部跟上，只抓住了几个词——“公司”“失事”“归还”。

朱由检没有打断。

等两人停下来，他才开口。

“彼得，你问他。大员港外那三条船，他到底知不知道。”

彼得将问题直接翻成荷兰语。

韦麻郎的回答很长。

通事逐段译出来。

“他说不知道。巴达维亚总督府派他来之前，只提到大员商馆有扣押商船的事。没有提过不挂旗的船。”

朱由检没有追问。

“再问他。公司在大员的旧仓库，现在归谁管？”

这一次韦麻郎的回答更长，说到中间还停了一下。

通事的翻译也断了一截。

“他说……大员商馆有两处仓库。现用的归商馆长管理。旧仓库在去年一次风灾后停用，钥匙交回了巴达维亚。”

“交回了巴达维亚？”

“他是这么说的。”

朱由检看向彼得。

“你信吗？”

彼得没有立刻回答。

“公司有时候会将空置设施交给地方代理使用。但需要总督府批准。”

“如果没批准呢？”

“那就是有人私自占用。”

韦麻郎显然听懂了这段对话。

他用荷兰语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通事的翻译却很清楚。

“如果有人未经授权使用公司设施，商馆有权追究。”

朱由检端起茶杯。

“那你追究一下。三条不挂旗的船往你们旧仓库里搬了十二箱货。朕想知道，是公司的买卖，还是别人借了你们的地方。”

韦麻郎沉默了很久。

“陛下，我可以致函大员商馆查问。但来回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月。”

朱由检把茶杯放稳。

一个月。

加上从大员到天津的航程，查清楚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里，那三条船还停在那儿，十二箱货还锁在仓库里。

“韦麻郎先生，朕给你一个更快的办法。”

韦麻郎看着他。

“朕派人跟你的船一起去大员。当面查。”

韦麻郎的通事还没来得及翻译，韦麻郎已经摆了手。

“不可能。公司不允许外国官员进入商馆辖区。”

“那朕的商人呢？”

韦麻郎停住。

“你不是来谈贸易的吗？贸易总得看看港口。”

朱由检把提案拿出来。

“你那十二条，朕可以一条一条跟你谈。但前提是，朕的人能去大员看一看那个旧仓库。”

韦麻郎与通事低声商量了许久。

最终他抬起头。

“我需要两天时间考虑。”

“给你三天。”

朱由检站起来。

“三天之后，朕等你的回话。若你同意，朕在十二条之外再加一条——准荷兰商船入泉州港贸易，税率照新则六分征收，不免税。”

韦麻郎被领走后，彼得留了下来。

朱由检让通事先出去。

“彼得，你想跟他的船回去吗？”

彼得没有犹豫。

“不。”

“为什么？”

“他代表公司，公司让我回去承担失船的责任。我在这里，替陛下做事，比回去受审好。”

朱由检笑了。

“你倒诚实。”

“公司从来不缺船长。但这里缺能把炮架改好的人。”

朱由检拿起彼得画的炮架改进图，翻了翻。

“你手下那些人里，有谁想回去的？”

“目前有三个提过。”

“哪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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