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请红毛人吃饭

朱由检先不提正事。

“路上走了几天？”

陈三省传完话，韦麻郎竖起五根手指。

“五天。天津到京城的路比我们预想的好走。”

“我们的驿站也不差。”

朱由检让王承恩上茶。

韦麻郎端起杯子闻了闻，抿了一口。

“这茶在巴达维亚要卖到五十个银币一斤。”

“在朕这儿不花钱。”

韦麻郎笑了。

陈三省跟着笑，笑完才想起自己的位置，赶紧收住。

朱由检等他喝了第二口，才把话头转过来。

“你的提案朕看了。十二条。”

韦麻郎放下茶杯。

“能否逐条讨论？”

“先不急。”

朱由检从桌上抽出一张纸。

“朕先问你一件事。三条商船扣在大员港，货和人都在，什么时候还？”

陈三省翻译的时候，刻意把“还”字加重了。

韦麻郎的表情没有变。

“总督府的意思是，双方达成协议，船自然放行。”

“也就是说，不签字，就不放？”

“这是谈判的一部分。”

朱由检把那截烧过的船板从桌下取出来，搁在茶盘边上。

“你的人拦商船，开炮，拆板子，送到天津来吓朕。”

韦麻郎盯着船板看了两秒。

“那是一次不幸的事故。”

“哪次？你的人扣了三次。”

偏殿里安静了一阵。

朱由检没有发火。

他将船板收回去，换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马德才的验单。

弹孔口径、火药残留分析、船板木质来源，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朕的工匠验过了。口径跟你们战船侧炮一样。”

韦麻郎看完验单，抬起头。

“陛下的工匠很专业。”

“他们在朕手下干活，拿的是现钱。”

朱由检靠回椅背。

“朕给你一个选择。三条船先放，人和货一起还，扣船的损失朕不追究。然后咱们坐下来，一条一条谈买卖。”

韦麻郎摇头。

“我无权单方面释放。”

“你的委任书写的是全权代表。”

韦麻郎的指节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敲。

“全权代表负责达成协议。释放扣押船只需要总督府确认。”

朱由检端起自己的茶杯。

“那你回去确认。朕等得起。”

这句话出口，韦麻郎敲击的动作停了。

朱由检继续往下讲。

“不过朕得告诉你一件事。你的船停在天津外海，吃的用的全靠自带。朕不给你补给，也不许沿岸渔民跟你交易。你耗得起，朕奉陪。”

陈三省翻译完这段话，额头已经见汗。

韦麻郎靠向椅背，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

“陛下，若我们的战船在大明沿海补给遇到困难，巴达维亚会派更多的船来。”

朱由检将茶杯搁稳。

“派多少？”

韦麻郎没有接话。

朱由检从待办的文书里抽出一封。

郑芝龙的回信，昨晚到的。

“朕的海防将军手上有四十七艘战船，另有六艘正在修理。你们在大员的商馆，朕听说只有七条。”

韦麻郎的通事凑到他耳边讲了几句。

韦麻郎重新坐正。

“陛下，我们来谈买卖，不是来打仗的。”

“那就别提派船的事。”

朱由检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明日朕请你吃饭，不谈公事，你可以尝尝朕御厨的手艺。后天，咱们再谈。”

韦麻郎被领出偏殿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截船板。

朱由检已经在翻下一摞折子了。

魏忠贤等人走净了才凑过来。

“皇爷，他说全权代表放不了船，这话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他有权放，但放了回去不好交代。”

“那请他吃饭……”

“让他在京城多待几天。”

朱由检翻开郑芝龙那封信的后半段。

“四十七艘战船是真的。但郑芝龙信里另提了一件事。”

魏忠贤赶紧看。

“他说大员港附近，近来多了三条不挂旗的船。不是荷兰的，也不是他的。”

朱由检把信合上。

“查清这三条船再说。”

……

钱谦益的补报比朱由检催的还快。

大员港外的三条不挂旗的船，郑芝龙的人远远跟了两天。

船上人不多，但每条船都带了炮。白天不靠岸，夜里在礁石后面锚泊。

钱谦益没有直接下结论，只附了一张手绘的船形图和两个旗标——一面被涂掉的红底白十字，一面画了一半又撕去的蓝白条纹。

朱由检将图递给徐光启。

“认得出来吗？”

徐光启拿着图转了两圈，叫了彼得过来。

彼得看过船形，指着其中一条。

“这是老式弗鲁特船。荷兰商船用的多，也有人改成私掠船。”

“私掠船？”

彼得的通事将这个词翻译了两遍，朱由检才听明白。

拿着某国政府的许可证，在海上合法劫掠敌国商船。

“你的意思是，这三条船是荷兰人的？”

彼得摇了摇头。

“旗涂掉了，说明不想被认出来。也许已经不替公司办事了。”

朱由检把图收回来。

“不替公司办事，那替谁？”

彼得想了想。

“替自己。”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脑子转了一圈。

韦麻郎带着一条船来天津谈判，大员港外又冒出三条来路不明的船。

如果这三条跟荷兰公司无关，那韦麻郎未必知道它们的存在。

如果有关，那韦麻郎嘴上说来谈买卖，暗地里还留着后手。

“田尔耕。”

“臣在。”

“安排人跟韦麻郎聊。不谈正事，就聊海上的事。看看他对大员附近的船知道多少。”

田尔耕应了。

“别让他觉得是审讯。请他喝酒。”

当晚，朱由检兑现了请客的承诺。

偏殿摆了一桌，八菜一汤。

韦麻郎进门时先看桌上有没有船板。

朱由检没让陈三省坐正席，另安排了科学院的通事居中。

酒过三巡，韦麻郎的话比头天多了不少。

他讲了巴达维亚的天气，讲了从荷兰到东方要走八个月的海路，讲了他年轻时在一条商船上当二副，差点在好望角翻船。

朱由检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你来之前，大员那边太平吗？”

韦麻郎端着酒杯。

“不太平。有海盗骚扰，商馆去年就提过增派战船。”

“批了没有？”

“批了两条。但路上走得慢，到现在还没到。”

朱由检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们在大员设了多少年商馆？”

“快十年了。”

“十年间，跟朕的百姓做过多少买卖？”

韦麻郎停了停。

“很多。鹿皮、糖、樟脑。也收丝绸和瓷器。”

“那你扣我商人的船，他们还敢跟你做买卖？”

陈三省翻译这句话时声音低了不少。

韦麻郎将酒杯放下。

“陛下，扣船是为了谈判。商馆并不想伤害贸易。”

“你手下开炮打穿了船板，你管这叫不想伤害？”

偏殿安静了一会儿。

韦麻郎重新端起杯子。

“这件事，我愿意正式向陛下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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