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这老头还挺硬气

船主分属不同商号。

前两条与郑家没有直接关系。

第三条却有一处蹊跷——船上搭客的十几个福建人里，有一个叫郑联。

“郑联是谁？”

田尔耕将另一页口供翻出来。

“福建水师原千户。招安后归郑芝龙管辖，郑芝龙的族弟。”

朱由检把三条船的资料并在一处。

头两条是普通商船，第三条搭了郑家的人。

荷兰人扣前两条时理由随便编了编，扣第三条连理由都不给。

“他们要的是郑联？”

田尔耕摇头。

“口供上写郑联是去南洋买木料的，带了三个伙计和一笔定金。”

“买木料也往大员走？”

“那条航线绕不过去。大员港是中转，船到了补水补粮再南下。”

朱由检又看了一遍赎船契。

上面没有提郑联的名字，也没有把第三条船单独拎出来。

“荷兰人知不知道船上有郑家的人？”

“未查到。”

朱由检让他先退下。

徐光启带着彼得的回信进宫时，朱由检正在翻天津守臣补来的巡哨记录。

那条荷兰船停在外海已经四天，每日放下两次小艇，都是往天津方向划了一段又折回去。

“他们在试水道。”

徐光启指着巡哨标注的位置。

“此处涨潮时水深可通大船。若他们摸清了，下次来便不必用小艇。”

朱由检将记录推给王在晋。

“在那个位置加一处暗哨。来的人记下数目、方向，别驱赶。”

彼得的回信已经译好。

朱由检先看汉文版。

信写得很平淡，只说自己在北方替朝廷做事，身体无恙，住处有火炉和热水，吃的面食已经习惯，近来在试验炮架，工匠手艺不错。

信的最后一行，朱由检看了两遍。

“我选择留下来。”

没有讲条件，也没有提回去的可能。

朱由检抬头。

“他写这句话之前，你跟他讲了什么？”

徐光启从袖中取出一张草稿。

“臣只将荷兰船来信的内容告诉了他。他问了三个问题。”

朱由检接过来。

第一个问题：朝廷是否会因为这条船的到来，限制他的行动？

第二个问题：如果他回去，科学院的试验是否还能继续？

第三个问题：若他留下来，其余四十七人是否能各自决定？

徐光启答了前两个。

行动照常，试验继续。

第三个问题，他说需要皇帝定夺。

朱由检把草稿放下。

“四十七人里，哪些在做事，哪些闲着？”

徐光启已经备了一份名单。

做事的十九人，包括船匠、炮手和两名测绘员。

其余二十八人分散安置在天津与京城，有人帮着翻译旧书，有人什么也不干。

“想走的，让他走。”

徐光启抬起头。

“不强留。但走之前，把手上的活交接干净。”

朱由检又拿起赎船契。

“告诉彼得，朕答应他第三个问题。不过不是现在。”

“等什么？”

“等朕把三条商船上的人先要回来。”

徐光启拱手。

“臣明白了。若朝廷连自家商人都救不出来，那些西洋匠人便更不会安心留下。”

朱由检没接这句话，让他把名单留下。

当天晚上，魏忠贤带来了科学院马德才的验板结果。

弹孔口径与荷兰战船侧炮吻合。

船板背面刻的确实是泉州老坊的编号，对应的是第一条被扣商船。

“他们拦船开了炮。”

朱由检将验单收好。

“马德才另外说了一件事。”

魏忠贤递过来一张附纸。

“那截船板上除了弹孔，侧面还有刀砍的痕迹。”

“刀砍？”

“不像是战斗中劈的。马德才觉得，是事后拆板时劈开取样的。”

朱由检把附纸拍在桌上。

“他们先打一炮，再从船上拆一块板子下来，送到天津给朕看。”

魏忠贤弯着腰。

“这是示威。”

“不，这是报价。”

朱由检站起身。

“传天津守臣。准荷兰使者上岸，安排驿馆住下，派人护送入京。”

魏忠贤的身形顿住了。

“让他来？”

“他带着三条船一百七十多条人命的筹码来的。朕不见他，他就在天津外海一直耗着。万一哪天想通了，再扣两条船怎么办？”

朱由检将几份文书叠好。

“人来京城，朕的地盘，朕的规矩。他想谈，就按朕的条件谈。”

“条件呢？”

“还没想好。”

朱由检往里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先问郑芝龙一件事——他手上现在有多少条能打仗的船。”

……

荷兰使者进京那天，朱由检正在批储银局的季度报表。

存银总额稳住了。放贷回收率比上季好了两分，坏账集中在几家跑路的小商号。掌柜在报表末尾建议，今后放贷须有实物抵押或两名以上担保人。

朱由检圈了个准字，把报表扔给魏忠贤。

“这条加进章程，别等下一个跑了再补。”

魏忠贤刚收好，田尔耕便来禀报。

“荷兰使者到了。姓名按音译叫韦麻郎，四十上下。带了两名随从，一名通事。”

“就是天津那个陈三省？”

“是。”

“他的行李查过没有？”

“查了。文书三份，银子约两百两，一柄短刀按规矩收了。”

朱由检让田尔耕把三份文书抄件先送进来。

第一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府的委任书，授权韦麻郎全权代表商馆与大明朝廷交涉。

第二份是要求归还战船和俘虏的正式文书，措辞比先前那封礼貌了不少，用了“恳请”而非“要求”。

第三份才是重点。

一份贸易提案，列了十二项条目。

朱由检逐条看下去。

准荷兰商船入泉州港贸易，免征前三年关税。

准荷兰商馆在泉州设仓库，由荷兰人自行管理。

准荷兰人雇用当地工匠，不受地方管辖。

准荷兰船只在大明沿海自由航行。

看到第七条时，朱由检把纸放下了。

“准荷兰商船在大员与泉州之间往返不受检查。”

他把这一条念给魏忠贤听。

魏忠贤的呼吸都轻了半分。

“这等于在泉州开了个国中之国。”

“还不止。”

朱由检把第十一条翻出来。

“双方互不扣押对方船只与人员。”

这条看着公平，实际上是给已经扣了三条商船这件事画一道线——以前的不算，以后的不许。

“他把条件写成十二条，最要紧的藏在中间。”

朱由检将抄件叠好，交给户部。

“让懂海贸的人逐条写利弊。明天朕见韦麻郎之前送来。”

次日午前，韦麻郎被领进乾清宫偏殿。

朱由检没有摆全副仪仗。

偏殿平日用来批折子，桌上还堆着几摞待办的文书。

韦麻郎进门后行了个西洋礼。

朱由检指了一把椅子。

“坐。”

陈三省在旁边翻译了一遍，韦麻郎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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