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还想白嫖人

天津驿馆送来的人比朱由检预想的年轻，穿的是汉人布衣，汉话讲得利索。

跪下时腿弯得很自然，不像头一回进宫的洋人。

“你叫什么？”

“小人陈三省，泉州人，给荷兰商馆做通事。”

朱由检将那份赎船契翻了翻。

“三艘商船扣在哪里？”

“大员港。”

“什么时候扣的？”

“前后差了一个多月。头一条在年前，后面两条是二月里。”

田尔耕把天津送来的货单与陈三省的口供放在一起。

三条船都是泉州出发的南货船，其中一条载了丝绸和瓷器，一条装的是铁锅和粗布，最后一条半货半客，搭了十几个要去南洋做买卖的福建人。

扣船的理由也分了三样。

第一条说是走私，第二条说是违禁入港，第三条干脆没给理由。

朱由检指着契尾那几行字。

“归还战船与俘虏，他们便放人？”

陈三省喉头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还有一项。大员港开放，准荷兰商船入泉州、漳州贸易。”

“这条怎么没写进去？”

“写了另一份里。船上那位使者手中有完整的条目，小人只带了这半页。”

朱由检把赎船契搁回桌面。

“三条船上一共多少人？”

“头两条船约摸七十人。第三条连客带水手，过了一百。”

一百七十多号人，被扣在大员港。

朱由检掰了掰指头。

“货呢？”

“据说还在船上，没动。”

“据说？”

陈三省额头贴紧了地砖。

“小人是在天津外海上的这条船，之前在大员只见过头一条商船，后面两条的事是船上荷兰人告诉小人的。”

朱由检转向田尔耕。

“三条船的船主、货主，查泉州税关有没有出港记录。”

田尔耕应了。

朱由检又把那截烧断的船板拿过来。

断面焦黑，木纹粗糙，边上有个拳头大的弹孔。

“这块板子从哪来的？”

陈三省往前凑了一下。

“荷兰人说是第一条船上拆下来的，拦船时打了一炮。”

朱由检将船板翻过去。

背面刻着两个字，看不全，像是船号。

“你认得这条船？”

“小人不认得。但板子上刻的，像是泉州老船坊的号。”

朱由检叫王承恩把板子包好。

“送科学院，让马德才比对弹孔。若是荷兰炮打的，总该看得出口径。”

陈三省还跪着。

朱由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重新看向他。

“你给荷兰人做通事几年了？”

“七年。”

“那你替朕传个话。”

陈三省抬起头。

“三条船上的人和货，朕要。至于拿什么换，等朕见了他们那位使者再定。”

“两艘战船呢？”

“船是郑芝龙交给朝廷的。你回去告诉来人，朝廷收了的东西，拿一截烧过的板子就想要回去，这买卖他在巴达维亚也做不成。”

陈三省张了张嘴，又闭上。

朱由检让田尔耕安排人送他回天津。

人走之后，魏忠贤凑上来。

“皇爷，这条船上到底带了多少兵？”

“天津不是验过舷炮了？”

“炮验了，人没数清。小艇来回，每次只见七八个。”

朱由检让王在晋调天津沿岸的巡哨兵力。

“盯住就行。别围上去，也别让他们靠岸。商船进港有商船的规矩，要谈事，派人上岸来谈。”

“那彼得呢？”

朱由检想了想。

“先不叫他去天津。”

魏忠贤有些意外。

“彼得要见的人就在那条船上。”

“正因为在那条船上，才不能现在见。”

朱由检把彼得的请求拿出来。

“他说让船匠自行选择去留，这话是诚心话。可他带着几十个西洋人去见自己人，回来之后，有几个还愿意留下教手艺？”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

“皇爷的意思，先把船上的人查清楚？”

“先把扣船的事办清楚。朕若连三条商船都要不回来，拿什么脸面跟彼得讲，你留在大明有前途？”

朱由陪将几份文书码齐。

“传徐光启。让彼得写一封回信，译成汉文存档。信里只讲一件事——他在大明还活着，干着正经差事，没人为难他。”

“给那条船上的旧识看？”

“给那四十七个人都看。”

朱由检把赎船契折好，搁进待办的木盒。

“至于使者要见朕，可以。等田尔耕把三条船的底细查完，朕请他来京城坐坐。”

王承恩在旁边小声提了一句。

“皇爷，今日还没歇。”

“把郑芝龙的那封专奏也翻出来。”

王承恩只好去找。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荷兰人扣了三条船，跑来天津递条件。

算时间，从大员到天津走海路少说一个多月。

也就是说，这条船出发时，泉州刚刚开港。

消息传得再快，新税则也不可能那么早到大员。

那荷兰人北上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要人。

彼得和那四十七个俘虏。

三条商船被扣，与其说是谈判筹码，不如说是催债手段。

郑芝龙把船交了，朝廷用了，荷兰人找不到郑芝龙的碴，就拿商船开刀。

“查一件事。”

王承恩抱着卷宗回来，朱由检抽出郑芝龙当初招安时的条目。

“郑芝龙的船队，有没有在大员港做过买卖？”

王承恩翻了几页。

“钱大人去年有过一份禀报，提到郑家有人在大员卸过货。”

“卸的什么？”

“鹿皮和糖。”

朱由检把手从桌上收回。

鹿皮和糖，都是大员当地的产物。

郑家的人在那里收货，荷兰人也在那里设商馆。

两边做过邻居，打过仗，如今一个交了船，一个来讨船。

“这三条被扣的商船，有没有跟郑家有关系的？”

“尚未查明。”

“催田尔耕。”

朱由检将赎船契重新取出，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再传一封信给钱谦益。”

“问他一件事——郑芝龙知不知道大员扣了商船。”

……

钱谦益的回信比预期早了三天。

拆开才知道，他的信和天津那条荷兰船几乎同时出发。

“郑芝龙知道。”

钱谦益写得直接。

荷兰人扣第一条船的消息传到泉州时，郑芝龙正在修缮巡船，接报后没有立刻动作。

第二条船被扣，他派了一艘快船去大员交涉，对方没理。

第三条船被截的消息到港时，泉州码头的商人已经开始议论。

钱谦益附了一份时间表。

三次扣船的间隔越来越短，头两次相隔近一个月，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只差八天。

朱由检把时间表递给王承恩。

“最后一条船被扣的日子，正好是泉州开港前后。”

田尔耕的调查结果也到了。

三条船的出港记录都在泉州税关，其中两条走的是旧关，一条赶上新税则试行，缴了六分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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