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讨船的人
木料船到天津那日，朱由检正在看京营月报。
赵率教终于肯在能战之兵后面添数了。
三千六百人。
只比先前多四百。
朱由检看过他们的操练项目，没有嫌慢，将粮饷照数批下。
“再送四百套合用的衣甲。库里若只有破的，就写破的，别到了营里再让他们自己缝。”
赵率教领旨后，王承恩才将天津来报递上。
船到了，木料尚未卸。
徐光启已带船匠赶去验货，许商人也在场。
朱由检原想亲自去一趟，翻了翻案上待办的文书，又把念头收了。
他去了，码头得多腾一片地方，工匠未必能安心拿斧子。
“告诉徐先生，验完报实情，不必等朕问。”
两日后，验货结果送进宫。
长材共有二十六根。
其中十七根符合原契，六根可以改作其他部位，另三根有裂、有朽，须退。
树龄与采伐年限不符的，集中在那九根里。
朱由检先看责任人。
福建采料商号的签押俱在。
许商人承认自己只按尺寸验过，未逐根核料，愿承担经手失察，但不肯认下全部差价。
“另九根是后来补入的？”
魏忠贤指着附上的采买底账。
“最初就分两批。泉州经手人合写一张货单，把旧料、新料全按久储料计价。”
“郑庆经手？”
“不是。是采料商号自己的账房。”
朱由检将那张货单放回。
“照实追差价。别一见郑庆犯了案，便把木头里长虫也算他头上。”
魏忠贤赶紧应下。
徐光启随后呈上处置办法。
十七根合用长材先送觉华岛，足以推进原定的部分工序。六根另议价收用，朽裂三根退货。尚缺的几根关键料，可从北直隶旧存木料中挑验，再比对尺寸。
不必把整船退回去。
更不必为了赶工，将不合用的长材硬装上船。
朱由检批了准。
许商人见到处置文书后，又托人递来一份请求。
被退的三根木料，他愿自行出售补损，但求朝廷发一纸验货凭据，注明其余木料已经交清，不要让沿途官吏将整船都看成骗官货物。
朱由检叫来王承恩。
“给他。哪几根不合格，写哪几根。”
王承恩将旨意记好。
“他另送了两匣南货，称谢皇爷明察。”
“退回去。”
朱由检揉着腕子，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余款按契结。别送两盒东西，反倒让户部不敢付钱。”
到三月下旬，福建新税则的首份整月回报到了。
入港船数增加，税关实际收入却没有立刻恢复到三成税时的高数。
魏忠贤递折子时，先讲了这件事。
朱由检翻看明细。
“退了多少旧税？”
“一万一千余两。另有商人愿抵下次税，已领抵税凭据。”
“剔开退税呢？”
“本月实征一万七千余两，扣除关内支出与留待核退的银子，可解六千两。”
数目不算大。
朱由检却继续往后翻。
新来报税的船有十一艘，先前在港外卸过货的商号有四家，愿意重新入港。钱谦益没有替他们抹掉旧事，只将发生时日与货单列明，交当地依法核处。
领港人登记了二十三名。
最初只有郑家旧人敢来，后来有三名老船工领到官府的凭照，也接到了活。
北运承船第一次议价，最终定下三艘。
一艘出自郑家，两艘归别家商号。
“郑芝龙的回话呢？”
魏忠贤取出另一封。
包税之请被驳后，郑芝龙没有再争，具报了四艘巡船的修理开支。兵部核掉两项重复支出，他也认了。
郑庆的案子则已查清。
官铳确由他私下交给顺泰号，四百两所谓押银，进了他自己的账。另有几名经手人分了银钱。
尚无证据证明郑芝龙事先授意。
朱由检看过，叫人将结论送三法司留档。
“管束失职，该议的议。查不到授意，别为图省事硬写上去。”
他又问那三十二杆铳。
“已经随第二批官货北运。”
“到了交科学院。修好的验，修坏的也验，工钱总不能白看。”
魏忠贤笑着应了。
这一日，案前终于没有哪位总兵要造反，也没有哪处军仓突然起火。
朱由检吃过饭，叫王承恩把躺椅挪到便于取书的位置，翻了两页农书，眼皮便有些沉。
王承恩过来替他接书。
“皇爷近来总算能歇了。”
“这句话少讲。”
王承恩立刻闭口。
可惜还是晚了。
外头送来天津急报。
朱由检坐着没动，先让王承恩念。
“有一艘西洋商船抵天津外海，自称奉巴达维亚方面委托，来议商贸。”
朱由检伸出手。
“福建开港的消息，倒传得快。”
他接过来才发现，这船出发得早，并非因新税则而来。
船上带着货，也带着一封致朝廷的书信。原先准备往福建交涉，途中从海商口中得知船与俘虏已送北方，便沿海北上。
天津守臣没有准其直接靠岸。
双方以小艇往返，验过船上货单，暂未发现登陆举动。
“带了多少炮？”
王承恩往下翻。
“舷侧可见十二门，余处未查。”
朱由检将信交给王在晋，命天津守兵照常戒备，不得因对方称商船便撤去岸炮，也不得无故开火。
“书信译出来没有？”
“科学院通事先译了一份，彼得又核过。”
王承恩展开附纸。
前面谈互通商货，后面要求归还两艘战船及被俘船员。
至于郑芝龙与荷兰人的那场交战，信中写成了海上误会。
朱由检看到这里，轻轻敲了一下纸。
“船开炮的时候，他怎么不来解释误会？”
王在晋拱手。
“是否直接驳回？”
“先验使者身份，再谈。愿做买卖，照章进港；要领船，拿出能让朝廷交船的凭据。”
彼得的核译后面，另有一页亲笔陈述，由通事译成汉文。
他认出了船上来人的姓名。
是公司旧识，确实能够代表一处商馆交涉。
但对方在致彼得的私信中，还写了朝廷国书没有提及的事。
若彼得带船匠与炮手返回，可免除失船之责，并给一笔重新置业的钱。
朱由检读完，先看了一下递交私信的经过。
彼得没有藏。
信到他手中，当日便交给了徐光启。
“他有什么请求？”
王承恩取出最后一张纸。
彼得请朝廷允许他去天津见来人，解释被俘之后的情形。另请同行的几名船匠自行选择去留，不要由他代答。
朱由检没有立即落笔。
科学院如今确实用得上这些人。
可扣住彼得一次来信，往后每一个来教本事的西洋人，都得先想清会不会被关住。
“请徐先生进宫，把彼得也请来。”
他刚将纸放下，门外又送进天津补报。
那艘商船派来的小艇上，另有一名会讲汉话的通事，带来了一个木箱。
箱内装着一截烧断的船板，以及一份华商签下的赎船契。
来人称，三艘从泉州出海的商船正扣在南边港口。
释放商船的条件，就写在契尾。
王承恩念到一半停住。
朱由检将纸拿过去。
上面列着两艘荷兰战船的船名，最后添了一项。
彼得与四十七名俘虏，须全数交还。
朱由检抬头看向门口。
“天津送箱子的人呢？”
“还在驿馆。”
“带进来。”
他把那份赎船契递给田尔耕。
“顺便请他讲清楚，这三艘船，究竟是谁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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