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年十万两
户部郎中看过专奏，先报了近年的海税旧额。
比起那些年实解京师的数目，十万两确实不少。
“若由郑氏认额，岁入有定，地方也省去设卡验货的人手。”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
他将钱谦益送来的税单递过去。
“新则施行后，港里有多少船？”
“回报尚未到。”
“旧时走港外卸货的，有多少？”
“亦未查清。”
“两个数都没有，这十万两贵还是便宜，你怎么替朕算？”
郎中收住了话。
魏忠贤倒有些动心。
京营练兵、科学院造炮，往后每月都要支银。若福建能固定解来十万，司礼监便少一项急差。
“皇爷，可否先试一年？若商船增多，再议加额。”
朱由检将第二项条件指给他。
“船要他验，凭照要他发。过一年，他报只有这些船，你拿什么议？”
魏忠贤看了看税单，没有再劝。
朱由检最烦的，正是每一笔银子都得亲自盯。
可将海关交出去，今日省下一摞账，明年收不上来，还得再派人查。
他拿过郑芝龙的另一份禀帖。
里面列着巡海、救难、缉盗的开销，也提到部下已领朝廷饷银，却没有足够修船、补帆的费用。
这一份倒比包税奏章更值得看。
“让兵部核海防船数。真正编在官军名下的，有几艘，需巡哪几段，各报清楚。”
王在晋应下。
“若船不够？”
“报缺额。别先把商船全交给郑家收钱，再讲海防已经办好了。”
户部郎中仍有顾虑。
“海上诸路，多由郑氏熟悉。若不准护船凭照，商船遇盗……”
朱由检抬头。
“朝廷按约发饷，雇他的兵巡海。商人若另外请船护送，可以另订价钱。总不能商人不买凭照，官军见了盗船也不救。”
这句话让殿内几人都静了下来。
朱由检把两份文书分开。
海防职分，归兵部。
商人自愿雇船，归商契。
税关征银，归户部与市舶司。
“郑芝龙有本事，朝廷用他的本事。可这三份账，不能都只剩他一个人签名。”
户部郎中终于拱手领旨。
徐光启随后入宫，带来了另一件与船有关的事。
天津实试炮架已经结束。
原先固定不牢的几处，工匠按船上横摇反复改过。炮退时仍有绳索磨损，暂不宜照样大量安装，但限位与轮架已有可用之处。
朱由检翻过试验记录。
“有人伤着没有？”
“一名匠人擦伤手背，已医治。马德才请再换两种绳试。”
“让他试。郑芝龙那边若有常用的炮绳，也取来比一比，别各自关着门做。”
徐光启应了，又替觉华岛船匠请示。
木料船尚在途中，岛上不能一直等。几名福建匠人愿先到天津看缴获的战船，却怕离开船坞算擅离差役。
“准。工钱照发。”
朱由检停了停。
“谁去，谁留，徐先生安排。以后这种事你批，不必连匠人走一趟天津也来叫朕。”
徐光启将那张请示收回，换了一份采购单。
朱由检看着他。
“你这是早备着第二份？”
“这一份涉及银子。”
朱由检接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
所需不过六百余两，购的是熟料、绳索与铁件，其中一部分可从天津旧库拨出。
他准了。
傍晚，许商人与另两名海商应召入宫。
朱由检没让他们评价郑芝龙，先问一件实事。
若无需郑家凭照，朝廷准持货单验税出港，他们敢不敢经营北运？
三人没有立即应承。
许商人先开了口。
“草民敢运货。但在泉州装船，需有领港的人带出浅处，沿途避风，也要认得港口。”
“郑家不带，旁人不会？”
“会的有，只怕接了我们的活，往后进不了港。”
朱由检取过纸。
“把这句话写下来。人名可以另封，别在这儿替他担。”
许商人跪下，却没接笔。
“皇上，草民并非要告谁。做海上买卖，总要有个能依靠的人。”
朱由检没有催。
等了片刻，他才开口。
“朝廷新设的关，你们不放心，正常。那就先做一趟，不必把全副家当押上。”
许商人抬头。
“怎么做？”
“北运官料，公开报船脚。谁有合用的船、合用的人，谁来承运。契约写清，预付多少，遇风误期怎么算，货损由谁核。”
另一名海商忍不住插话。
“郑家的船也能报？”
“能。他报得合适，照样用。”
三人这才相互看了一下。
朱由检让户部将他们各自能出的船数记下，没有当场定谁的买卖。
其中一人只报一艘，许商人报了两艘，第三人报了三艘，却都要求先验船况，再定载重。
这份小心，反倒让朱由检放心些。
至少没人拍着胸口，答应一个月把全福建的木头都搬来。
回福建的旨意当夜发出。
包税之请不准。
海防修船费用据实核支，先限于编入官军的巡船；私人护送可自愿议价，不得强售凭照；税关可登记合格领港人，照次给酬，禁止以不买郑家凭照为由扣船。
同旨还准钱谦益张榜招募北运承船。
两日后，朱由检收到沿途驿报。
木料船已过山东一处海口，遇风暂避，无人伤亡，长材封记未动。
他让王承恩把这封单独留下。
“徐先生下次来催，给他看这个。”
王承恩将信收入木匣。
“皇爷今日可早些歇。”
朱由检刚要起身，门外便传来徐光启求见。
他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只得重新把木匣打开。
徐光启进殿却没问木料。
“皇上，天津的验船匠看过来货尺寸，发现一处不妥。”
“船还没到，哪里不妥？”
“许家另存的采买副契到了。主梁长材所列树龄与产地，同原先船匠要求有出入。”
朱由检接过副契。
几项尺寸都合，唯独木料状况，原契写的是久储干料，新递来的副契却注明采伐未满两年。
徐光启将手按在那一栏。
“若真是湿料，便不能照原价验收，也不能赶着装船下水。”
朱由检站起身。
“先派人去天津。”
“这回连货主也叫上。朕不隔着两张纸定木头能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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