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可笑的威胁
原契只约船货抵天津验收后结清余款。
没有误工加价，更没有截料抵债。
许商人再被叫进宫时，已经听见自家货船出事，连路上都在向内侍打听。
朱由检先将欠账单给他。
“这两千两，你认多少？”
许商人读完，手掌按在最后一项上。
“原约未付船脚六百两，草民认。另有出港前补过一处船缝，四十两，也认。”
“其余呢？”
“此船并非郑庆所有。所谓借船银，草民从未借过。”
朱由检将原契交给户部官员。
“分开核。该给船主的给船主，商号的债由商号认，不能谁在码头喊得响，钱便归谁。”
许商人赶紧跪下。
“草民宁愿先卖京中货物补船脚，只求长材别截。那些料挑了几年才配成一船，短了便用不上了。”
徐光启也到了。
他看过尺寸，取笔标出其中六根。
“这几根尤其不可动。船匠按料预备了榫接，若临时更换，前面的工都要重来。”
朱由检让两人起身。
“钱谦益得了便宜行事的差遣，不至于看着人锯。现在要办的，是让他不必为六百两船脚在码头争三天。”
魏忠贤随即报上可动的银数。
科学院原留的运料银尚有八百两，只因契约写着天津验收支付，福建不敢提前支领。
朱由检将那一项圈出。
“改作分段结算。泉州验过木料与船况，先付四百两；天津复验无误，付余款。修缝费据实核销。”
“若船主拿了银子，仍不开船？”
“换承运人。木料归买主，船归船主，别全绑在郑庆那张嘴上。”
许商人听完，连忙表示愿意找同行接运。
朱由检让他写下可承运的商号，不由朝廷替他指定哪家。
随后又给钱谦益一封手谕。
保护长材，禁止私自拆卸损毁；查明船主与债主身份；涉及官铳的箱件、文书分别封存，船上无涉的水手不得扣押。
写到最后，他另添一行。
若有人以武力阻碍查验，立即请郑芝龙到场处置，并记清发令者姓名。
魏忠贤读完，有些迟疑。
“皇爷还让郑芝龙处置？”
“人在他的地界，用的也是他部下开的文书。他总得出来讲句话。”
朱由检把笔交出去。
“若他不来，再按不来的事办。”
福建的信来回还要日子，朱由检没有让所有人围着泉州等。
京营新兵的月粮先批。
科学院第三批炉料银也拨下去。
储银局那三万两抚恤公项，山西已核出第一批确有其人的遗属，七十三户，所欠银数各不相同。
有人只差一半，有人连前一年应领的也没拿到。
朱由检令当地官员按名发付，领银无需进京，也不准绸号再代领。
魏忠贤报完，仍站着不动。
“又缺钱？”
“没有。这回是掌柜请示，公项封存期间，利息照不照给。”
“银子还在柜上，照章给。不能案子一查，利息先查没了。”
魏忠贤领命时，竟笑了一下。
朱由检看见了。
“有话直讲。”
“掌柜来前也是这句话。老奴怕他擅作主张，叫他先等旨。”
“往后章程写清的，让他照办。样样来请朕，朕干脆搬进柜房算了。”
王承恩在旁边接过待批册子，特意少留了两本。
这一日下午，朱由检总算睡足一个时辰。
醒来后没见急递，他坐着又等了一会儿，才相信真没有人来催。
次日，张鸿功一案送来复核文书。
烧粮的书办与纵火者口供已经对上，所收银两亦从沈廷甫的账上查实。军仓原有的亏空则另立一案，没有全算在大火里。
朱由检准三法司按卷定拟，另将关前伤亡抚恤催了一次。
他没有把福建的事添进去。
一船货的案子，不能因为都有人贪银，便与山西兵变并成一册。
又过数日，钱谦益的回报终于到了。
信封比先前厚，王承恩拆开时，先掉出一张船主收银的凭据。
朱由检看见那四百两，先问木料。
王承恩赶紧翻至后页。
“未截。钱大人命人守住了船，郑庆带来的锯匠尚未动手。”
朱由检这才坐下继续看。
钱谦益先找到了真正的船主。
此船是三名泉州商人合资置办，郑庆只替他们办过一次出港保结，并无买船凭据。所谓借船银，是他自己写进欠单的。
接着，税关又找来了六名水手。
水手已经两月没领足工钱，原以为朝廷迟迟不付船脚。核账才发现，郑庆早从许家商号领过一笔预付银，没有给船上。
“他一头拿商号的，一头欠水手的，还要朕再给两千？”
朱由检将那张欠单抽出来。
钱谦益没有与郑庆在码头继续争。
他把船主、水手、许家管事叫到一处，将各自凭据当面读清，请他们分别签字。
船主当场答应修妥开航。
水手领到补发工钱，也愿意随船北上。
郑庆再命人拦时，郑芝龙到了。
“然后呢？”
王承恩往下念。
郑芝龙验过官铳编号，收了郑庆的管事印，命亲兵将人交给钱谦益看管。三十二杆鸟铳、八百斤硫黄另造封单，修器账册也一并交出。
郑庆曾辩称只是暂借，准备购铳补回。
郑芝龙没有替他作保。
朱由检翻到末页，终于见到开船日期。
木料船已离泉州。
押船的换成商号自己请的管事，另有市舶司一名书办随船核货，无涉水手未换。
他伸手取过旁边那杯水，喝完才开口。
“给钱谦益记一笔。把船救出来，比写十篇痛骂奸商的文章有用。”
王承恩笑着应下。
“这回也是只夸一句？”
“先看有没有别的。”
果然，钱谦益另附了郑芝龙的具结。
官铳外流，他认管束失职，愿补修理费用，涉案人交官审办。
但在具结后面，还有一封专奏。
郑芝龙愿包办泉州、漳州两港征税，每年定额解银十万两，不论风浪、船多船少，朝廷一文不少。
条件只有几项。
商船由郑家统一验放。
出入海口，须领郑家护船凭照。
朱由检读完，将专奏放在刚收回的两千两欠单旁边。
“请户部进来。”
“这一年十万两，朕得先问清，他准备向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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