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还能运火药不成

范永斗进殿时，带了四本账。

朱由检没让他跪着翻，指了侧边的空桌，让他自己找。

“近三个月，从福建订过什么？”

“生丝、砂糖、铜锡，还有几批药材。”

“鸟铳呢？”

范永斗正在解账册上的绳结，手停住了。

“草民不敢经营军器。”

朱由检将那张凭单递过去。

范永斗只看印记，便跪了下去。

“是范家的印。”

魏忠贤上前半步。

“认得倒快。三十二杆鸟铳，八百斤硫黄，藏在替朝廷运木料的船上。你家的买卖，做得够远。”

“公公容草民看完。”

范永斗将凭单托在掌中，逐字读过，又翻看背面的抄注。

“皇上，这张只写代收货物，没有列货名。”

“所以你想讲，盖印的时候不知道收什么？”

“草民确实不知。”

朱由检将账册朝他推近。

“那就从你知道的讲。”

范永斗没有再喊冤。

范家在张家口设有货栈，常替南来商号收货、存货，再按货主的吩咐转运。为了省去往返等信的工夫，货栈曾开过一批盖好印的收货凭单，交给京中经手人。

这一张，出自那批凭单。

“谁领的？”

“京号二掌柜，范永升。”

“人在哪儿？”

“昨日还在铺里。”

朱由检向田尔耕示意。

“带人去。柜上的原簿、领票存根一并取来。铺子照常做买卖，别冲进去就搬银箱。”

田尔耕出殿后，范永斗仍捧着那张纸。

朱由检看得有些烦。

“放下。纸不会替你认罪，也不会替你脱罪。”

范永斗连忙将凭单放回桌面。

“皇上准草民经营关外生意，范家各处便增了人手。草民管束不严……”

“朕还没问你管束的罪，先别把能认的全认了。”

朱由检取来皇商牌照副本。

边贸地点、税银缴纳，写得不少。至于禁运之物，只笼统写了依朝廷旧例。

“你拿这张牌照，给各处掌柜交代过什么？”

范永斗答得慢了些。

“奉旨通商，照章纳税。”

“还有呢？”

“沿途关卡，不得无故留难。”

“可曾讲过，装船时货单上没有的东西，也能凭这几个字过关？”

“没有。”

“那便好。”

朱由检将牌照交给魏忠贤。

“缺的条目补全，军器、火药、硫黄这些，照旧禁运之例逐项写明。验货的人签名，经营的人也签名。”

范永斗抬起头。

“皇上，若有人拿旧日货单……”

“按事情发生时的规矩查。朕没空拿今日的新条目，去罚你去年卖出去的糖。”

范永斗叩了头，额上已经见汗。

朱由检没有免他的责任。

空白盖印的凭单发出去，交到谁手里，用来装什么，范家自己都说不清。这些纸到了边口，又有皇商名头，寻常关吏未必敢细查。

“余下空票全部收回。已经交货的，逐张核实。少一张，便报一张，别再弄出洗字交差的事。”

魏忠贤听到最后一句，赶紧记在旁边。

范永斗退出去候查后，朱由检重新展开福建来信。

钱谦益只送了两册西洋交货簿的摹写首页，正文尚在找人译读。

“彼得看得懂吧？”

王承恩应下，准备去传徐光启。

“人若在天津试炮，就请科学院留下的通事先看。别为认几个字，把整船的人全叫回来。”

这边才安排完，户部送来了新税则草案。

三日之限已到。

朱由检以为会看见厚厚一叠文章，送来的却是六船货的买价、船脚、售货价和各项杂费。

其中两船赚钱，两船薄利，一船被湿损拖累，还有一船至今未卖完。

拟议的新税，以货值百两征六两试行，贵重细货另列估价册。港内各项旧费，只留卸货、存栈等实际支出，税关不得另收开门、验单之类的银子。

朱由检看见最后几项，抬了抬眉。

“验一次单子，还要一份钱？”

户部郎中弯着腰。

“旧时地方杂费，各有名目。”

“收了六两，再凑出二十四两，朕改不改税有什么分别？”

郎中赶紧解释，草案已经将这些一并删去。

朱由检这才往下看。

许商人等三名海商的核算也附在后面，彼此数目不全相同，却都认为六分尚可经营。

“先试半年。估价由关吏、牙行和货主当面核，争议另记，别一艘船堵上半个月。”

他提笔批下，又添了一项。

已经缴纳三成税的商货，依新则核退。愿抵下次税的，发具名抵税凭据；愿领现银的，列明日期支付。

魏忠贤有些为难。

“泉州首批税银已经解来，退银要从何处出？”

“后续税收先留够退的数，再解京。朝廷多收的钱，不能因为已经花了，就不认。”

说完这句，朱由检自己先放下了笔。

科学院还缺炉料银。

他朝那张躺椅看了一下，又把税则交了出去。

“发福建。木料船的事另写，货与人分开处置。木料验明后照契北运，涉案木箱留下，不能让一船长材陪着坐牢。”

到了申时，田尔耕回来了。

范永升没有跑，正在京号核账。听见宫里传唤，起初还拿出皇商文书，要求先给范永斗送信。

直到看见凭单抄件，他才改了话。

“他认了？”

“认盖印凭单由他交出，称收了六十两代办银。托付的是泉州顺泰号在京的经手人，叫黄茂。”

“货名怎么讲？”

“铜锡杂货。他称不曾看过实物。”

朱由检听到这里，没有立即下断语。

“六十两，够不够他代收一船铜锡？”

田尔耕将另一页账放上来。

“寻常同等货值，只收六两至十两。”

殿内静了片刻。

朱由检招手叫范永斗进来，将两份账摆给他。

范永斗读完，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草民愿退这六十两。”

“银子当然要退。可朕现在想听，这多出来的五十两，买了你家掌柜哪句话。”

田尔耕补上刚录的口供。

黄茂曾交代，货到张家口，先别开箱，凭单验讫便由原押货人直接送走。

范永升答应了。

朱由检拿起笔，在“验讫”二字下点了点。

“东西没见，先许验过。这份差事，做得倒省力。”

范永斗伏地请罪。

“范家所有凭单，草民亲自核。范永升若犯了法，草民不敢保。”

“你保不保，都得查。”

朱由检令田尔耕去拿黄茂，同时扣住相关商货，不动无涉的客商存货。

就在此时，科学院的通事递来译文。

交货簿第一页记的并非铜锡。

是三十二杆旧火铳的修理费用。

朱由检往下读，手指忽然停住。

每杆火铳后面都列有原船上的编号。

那些编号所归属的船，正是郑芝龙交给朝廷的两艘荷兰战船之一。

他把译文推到魏忠贤面前。

“去取当初天津交接的册子。”

“朕得看看，已经归了朝廷的东西，怎么还能再卖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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