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错了还不能改？
户部带来的海商姓许，做过十余年南货生意。
进殿时，他先向朱由检行礼，随后便把帽子摘下，捧在手里。
朱由检指着钱谦益送来的货单。
“这船胡椒，泉州估六千两，能挣多少？”
许商人没有立即答。
“皇上问的是货主，还是承运的船东？”
朱由检让王承恩给他搬凳子。
“分开讲。”
许商人坐了半边，将手指落在货单上。
货主买货，要付本钱。
船东运货，收船脚，有时也搭自己的货。
沿途补水、雇水手、修船，都是开销。货到泉州，还要付卸货、仓储、牙行的费用。
“这六千两若只是估价，并非实卖所得，税又先征，货主便得另借现银。”
“最后能剩多少？”
“顺风顺水、买价合宜，或能挣一千余两。遇上压价、湿损，几百两也有。沉船便全没有了。”
魏忠贤看向那一千八百两税银。
许商人不敢再讲，低头搓了搓帽沿。
朱由检替他接了下去。
“挣一千，先交一千八。难怪他们宁愿在海上耗着。”
户部郎中赶紧拱手。
“皇上，海商素来善于隐瞒获利，此人所言，未必……”
“那就多找几个核。不能因为商人会瞒账，便当他们一船有一船的净赚。”
朱由检将货单收回。
当初只看泉州三日收税万余两，觉得海上来钱快。
钱谦益这回送来的单子，才把船上的账摊到了面前。
“先回福建，三成税暂缓照旧征收。已到港的货准验放，不许扣船逼缴。”
魏忠贤提笔时顿了一下。
“已征的呢？”
“等新则核定，多收的退。”
户部郎中抬起头。
“皇上，税则出自圣旨，骤然改动，只恐地方无所适从。”
朱由检瞧着他。
“改了发新旨，哪里无所适从？”
郎中还想解释。
朱由检将原税单递过去。
“这税是朕亲口定的，数也是朕批的。错处算朕的。你若有更实在的账，拿来再议，别替朕护着这几个字。”
许商人握着帽子的手终于松开。
魏忠贤低头记旨，没有再劝。
朱由检又叫住郎中。
“也别一听三成不行，就随手写个一成。各类货物、进港旧费、郑家原收的护船钱，都列齐。”
“臣遵旨。”
“海防发饷归发饷，商货征税归征税。不能朝廷付了饷，船队又把从前的过路钱照收。”
钱谦益的来信里，已经露出了这个问题。
有的商船缴过税，离港时仍被要求买郑家的护船凭照。
凭照不贵，一船几十两到上百两。
可从福建走向南洋，途中若再换几个名目，货主未必还愿意回来。
朱由检把许商人留下，问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当场决定新税率，只令户部与来京海商各自核算，三日内交一份能算清收入与支出的草案。
许商人临退时，忽然跪下。
“草民斗胆，若朝廷许商船自行雇人护送，可否不买郑家的凭照？”
魏忠贤停了笔。
朱由检看向他。
“你在泉州有船？”
“有两艘。一艘回来了，另一艘还停在港里。”
“为何没回来？”
许商人迟疑片刻。
“船上有给觉华岛买的木料，船东怕官货不许转卖，只能等着。”
朱由检伸出手。
“凭据。”
许商人忙从怀中取出一张折旧的货契。
不是朝廷直接向他买的。
福建船匠奉调北上时，托熟识的商号收购长材，用的是郑芝龙部下开出的保结，约定到天津验收付银。
如今货到了泉州，却被当作普通商货估税。
“这张有没有报过市舶司？”
“报过。钱大人已经派人去看，只是税关不肯先放。”
朱由检把货契交给王承恩。
“抄件留下，原件还他。传钱谦益，先验这艘船，查清谁扣的，按原契办。”
许商人叩首退下后，殿内安静了一阵。
朱由检拿起福建急报，再看钱谦益写的最后几行。
他没有替郑芝龙开脱，也没将罪名一口气写满。
税单、货价、扣船人名，各留了凭据。
朱由检将信放进待复的木盘。
“给钱谦益回一句，这回账报得有用。”
王承恩提笔记下。
“还要敲打几句吗？”
“人家办对一件事，非得骂半页？”
王承恩笑着摇头。
朱由检往后一靠。
“别夸太多，一句够了。”
两日后，三法司先送来大同、山西两案的会审结果。
满桂私通境外、侵吞军饷、抗旨接应，证据可以相互印证。
张鸿功擅调兵马，攻关伤军，扣押军官子弟，并指使沈廷甫预作烧粮安排，也已录明。
吴襄、周良、冯进等人的罪责另列。
普通军士分营核放，未将整营编为逆党。
朱由检逐份看过，没有当场批下所有刑名。
“满桂军功另附的册子呢？”
刑部官员赶紧递来。
“都在。历年守边、独石口援军之功，未曾删减。”
“张鸿功攻关造成的死伤，也列全。该报秋审还是奉旨即决，按罪名写明理由，别只送一句请圣裁。”
几名官员应下。
临退时，王在晋呈上吴三桂的请功。
真定诸人证词齐全，协助拿捕属实。
赵率教建议记功一次，赏银，并留京营效力，暂不令其独领一营。
朱由检批了准。
吴三桂另递的卖产退赃请求，也一并送来。
他没有再求面君，只请留下祖坟祭田，其余听候估卖。
朱由检将这份交给刑部。
“依法留该留的。别因为他没敢开口，便连无涉的家人也没饭吃。”
午后，徐光启入宫。
科学院的工钱已经发下去，炉料也分了三批购买。
觉华岛方面却催得紧。
第一批船匠到了，龙骨长材迟迟没有运至，部分人只能先修船坞。
朱由检听完，把许商人的货契给他。
徐光启只看尺寸，便站了起来。
“正是这一批！臣的催文已发过两次。”
“朕已让钱谦益去验。”
徐光启收好抄件，又递来一张试验单。
“另有一事。彼得带人试了船炮木架，旧式底座遇横摇容易移位，马德才改了限位，需在天津上船实试。”
“人和银子都给你。先试稳，再让袁崇焕装船。”
徐光启领旨告退。
朱由检看着案前终于少下去的文书，让王承恩搬来一张躺椅。
“今日就在这儿歇。有人来，先让他把事写下。”
王承恩才铺好软垫，门外便递进一封福建后续急报。
这封发得比先前晚两日，送报的船先到了天津，再换快马入京。
朱由检还未躺下，只得拆封。
钱谦益已经登上那艘木料船。
货契是真的，长材也够数。
可装货时压在底舱的两排木箱，并未列入商号货单。
钱谦益命人开箱，找出了三十二杆鸟铳、八百斤硫黄，以及两册用西洋字写的交货簿。
朱由检将信翻过来。
后面附着钱谦益手写的短札。
木料船暂扣，船主与押货人分别看管。郑家一名管事要求立即放行，所持文书上，写的是奉旨北运军需。
朱由检正要开口，王承恩从封套里取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押货人交出的收货凭单。
收货地点并非天津。
张家口。
朱由检扶住躺椅的把手，缓缓站直。
“范永斗现在何处？”
“今日在京，正等新订的边贸条目。”
“带他的关外货册来。”
朱由检将凭单按在案上。
“这上面，盖着他家商号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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