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抚恤银也敢贪
“抚恤公项是谁立的？”
朱由检把账页转给魏忠贤。
“存银的经手人，柜上总有姓名。”
魏忠贤只扫了一遍，便请旨出宫。
“老奴亲自去查。”
“带账房来，别先去抓领利息的人。真有遗孤靠这点银子吃饭，别一并断了。”
魏忠贤将话记下。
朱由检又叫王在晋翻山西抚恤旧册。
过去两年报上来的阵亡人数、每户应领银数、各营递交的领讫文书，全搬到侧案。
王承恩进来换水时，连茶盘都找不到地方落。
朱由检抽走最上面三本。
“你看，这就是朕让他们只送半张纸的结果。”
“这回涉及旧账，半张写不下。”
“你倒替他们讲话。”
王承恩没争，给他找出一块空处。
一个多时辰后，储银局掌柜带着原簿入宫。
三万两确实存着，定期一年，三分年息。
经手的是太原一家绸号，名义上替军中遗属保管抚恤，利息每季支取，送回山西分发。
掌柜取出一张存单副本。
“柜上核过文书，有地方官印，也有营官联押，才准列公项。”
“本金能不能提前取？”
“按章能取，须公项经手人与两名押名人同到。若经官府裁定移交，也可照文书办理。”
“张鸿功自己能取吗？”
“不能。”
朱由检抬头。
“那他存进去做什么？”
掌柜把后面一页展开。
这笔钱入柜以后不久，绸号便来借银。
借款两万两，列了铺面、货物作抵，又请两名押名营官出具保结，称三万两公项可作担保。
储银局管贷的书办已经写了初审。
最后却被掌柜划去。
旁边四个字：抚银不可。
朱由检看了两遍。
“谁拦的？”
“草民。”
“为什么？”
掌柜捧着账。
“公项有受领的人，存银的未必有权拿来担保。若绸号赔了，柜上扣谁的抚恤？”
朱由检将账页摊平。
前几日他还担心储银局一乱，柜上银子不够兑付。眼下这道拒贷批语，倒先替朝廷留下了三万两。
“这笔记功。柜上管公项的章程，照这个补。”
掌柜松开一直捏着的袖口。
“草民还有下情。”
“讲。”
“虽未借成，利息却支走了两回。每回都有名册，草民不敢认定分到遗属手中。”
王在晋随即将兵部册子搬过来。
两份名册一对，先对出了七个重名。
再核籍贯，其中三户已经领过另一笔抚银，两户地址只写到府，连县名都没有。
朱由检让他们停下。
“别在京城猜。按籍贯发下去，一户户查。”
“本金如何处置？”魏忠贤请示。
“照涉案公项封存，仍在储银局记账。查明谁该领，就凭官府核发文书付给谁。朝廷不能看见三万两，就先挪去补军费。”
魏忠贤想起科学院昨日送来的催款折，没有再提。
朱由检却看见了他袖中的纸。
“缺多少？”
“徐大人请拨一万二千两，购炉料、发工钱。另有觉华岛船匠的安家银。”
“国库账拿来。”
这次只送来一页。
朱由检看完，颇为满意。
大同的六万两已经支出，真定粮银拨了一万。
朱纯臣退缴的四万五千两到账，京营此前追回的零散空饷又有八千余两。
可这些钱都有去处。
招兵、军马、欠饷、抚恤，没有一项能拖。
“将满桂、吴襄家中已查明的赃银单列。铁铺欠款先清，欠饷再按原营归还，余款才能入国库。”
魏忠贤算了一阵。
“如此，能动的只剩六千余两。”
朱由检没有批挪抚恤。
“科学院先付工钱。余下炉料，问徐光启哪些必须今日买，哪些可以分批。”
“船匠的安家银呢？”
“照约给。人从福建带着一家老小来，不能下了船才告诉他们银子另议。”
掌柜仍在殿中，听到这里，轻声请示。
“皇上，储银局若借给朝廷，是否仍须立还款日期？”
魏忠贤转过头。
掌柜赶紧跪下。
朱由检反倒笑了一下。
“你问得对。”
他让人将掌柜扶起。
“往后国库借款，写用途、写归还日期、写拿什么收入还。朕不能今天拿一万，明天又拿两万，柜上只留个奉旨。”
掌柜连声应下。
魏忠贤也取出笔，把这条加进筹办章程。
朱由检望着那支笔，忽然觉得这几日总算有件事能办到后面去。
他没再留人，叫他们分头核账。
午后，赵率教送来京营新册。
旧营选出的兵，加上新募人手，已经有六千七百余人能按营操练。
其中真正能上阵的，仍只报三千二百。
朱由检翻到末页。
“练了这么些日子，一个没多？”
“有进有退。前次勉强列入的两百余人，连日操练后撑不住，臣调去运粮。新兵补进来，暂未算足。”
“就这样报。”
赵率教取出另一份请功。
真定护送药子的火器手按时抵达，未折一车。运粮兵中有三人冻伤，另有一人护车摔断腿。
“该给的给，受伤的安排差事。别仗没打上，就连跑这趟路也算白跑。”
赵率教应得干脆。
到了傍晚，朱由检终于得空躺下。
王承恩刚将外袍接走，门外又响起脚步。
朱由检闭着眼。
“先问是不是人命关天。”
王承恩出去片刻，回来时拿着一封福建急报。
“泉州税关的事。”
“银子到了？”
“没有。钱谦益奏报，近来入港的商船少了，税额跌了六成。”
朱由检睁开眼。
“郑芝龙反悔了？”
“钱大人尚未下断语，只说查到几家商号转往港外卸货，税关想验，船队不肯放小船出港。”
朱由检接过信，翻到最后。
钱谦益附了税单与货价。
一船胡椒，在港口估价六千两，按三成征银一千八百两。
货主不肯缴，宁可停在外海。
魏忠贤随后进来，低声请旨。
“要不要下令郑芝龙封海缉私？”
朱由检将税单往前推了推。
三成。
是他自己准的。
他坐起来，把鞋踩稳。
“先别封。”
“叫户部找个真正跑过海船的来。朕要问问，一船货卖完，究竟还能剩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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