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如此平账？

旧匣先于老书办送进宫。

封砖上的灰还没有擦净，田尔耕便将它摆在侧案，叫吴三桂当场开锁。

匣中没有金银。

最上层压着几张地契，下面是家书、兑票和一册用油纸包住的账。

吴三桂拿起其中一封，双手递出。

“就是这封。”

朱由检先看日期。

写于吴襄前次入京之后，早于周良被拿。

信中叮嘱儿子留意京营整顿，若家中接到急信，便去真定取马，接应南来的人。

随信附着一张勘合抄样。

四十匹马，两个经手姓名，字迹都很清楚。

赵率教验过，立即将自己追回的那张铺到旁边。

印记相同，纸幅相同。

只有填注处空着。

朱由检拿起空票，迎着窗纸透来的光看了一遍。

“叫纸匠来。”

田尔耕一愣。

“皇爷疑心有人洗字？”

“朕看不出来，找看得出来的人。”

老书办被带进来时，原本还在喊冤。

等见到吴三桂与那封家书，膝盖便软了。

“这票怎么来的？”

“回皇上，何茂交给小人的，说是留着给军需房应急。”

“领马的字呢？”

“小人接到手时，就没有字。”

朱由检没有急着叫人用刑，只让赵率教把纸送到他面前。

“你当了多少年书办？”

“二十三年。”

“能不能洗掉旧字？”

老书办闭了闭眼。

纸匠尚未进宫，他已经伏在地上。

“能。”

赵率教攥住空票的边沿。

“你拿用过的票，顶那张没追回来的？”

“小人怕治罪，想着票找回一张，总能交差……”

“另一张呢？”

“还在蒋应升手里。”

殿内几个人同时看向吴三桂交出的家书。

领马经手人，正是蒋应升。

朱由检没有让田尔耕立刻下去。

“先讲清楚，三张旧票究竟如何分的。”

老书办这回不敢再省话。

一张交给山西来人，后来用于夹带甲胄的粮车。

一张开出四十匹马，吴襄留了抄样。真定军需房给马后，票据被退回核销，他将字洗掉，冒充追回的空票。

最后一张仍未使用，原想留着给南面的车队通行。

“什么车队？”

“运银子的。”

“从哪里来？”

“太原。小人只替他们备文书，不经银子。”

朱由检叫王承恩把这句话记下，没有再往前推。

“发真定。蒋应升与马册一起拿，先封住军需房。四十匹马交给谁，沿着领状找。”

赵率教躬身领命。

朱由检又指了指那张洗过的票。

“这一张留好。今后查追回的旧文书，不能见了印便销数。”

老书办被带下去之后，吴三桂仍跪在原处。

旧匣里的账册已经翻开。

几笔银子，从大同军饷变成商号本金，又借不同姓名存入储银局。最后一笔，正与周良预约提取的一万八千两相接。

魏忠贤越看，越往案前凑。

“皇爷，这册能把剩下的银戳补齐！”

“能补多少，回去逐笔验。”

朱由检看向吴三桂。

“这些你看过没有？”

“看过家书，未动账册。”

“为何？”

吴三桂停了一下。

“父亲不许。”

朱由检没有追着问他信不信父亲清白。

人跪在这里，亲手交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重。

“带他去见吴襄。”

田尔耕应下。

“臣让人隔着栅栏看守。”

“见面经过记全。父子叙话可以，串供不行。”

吴三桂俯身，额头重重碰在地上。

朱由检叫住了他。

“别替你父亲许诺朝廷办不到的事。”

“臣记下了。”

人走之后，魏忠贤将账册翻到末尾，忽然停住。

“皇爷，这里有笔退银。”

两千七百两。

收银的是大同三家铁铺，账上注明：补去岁炉铁折耗。

朱由检伸手取过来。

前面卖出一批精铁，后面又给铁铺补银。数目恰好，却没有铁铺掌柜的签字。

“假账？”

“得问吴襄。”

“抄过去，一并问。”

他原本准备午后睡一觉，最后只在软榻上坐了片刻，便又被一份来报叫回案前。

所幸这次是好消息。

六万两解银抵达大同。

巡抚已先归补借出的库银，剩余按营补饷。此前没有听满桂调动的几个营，也逐一交出名册。

得胜堡的伤兵已经安置。

被冯进绑过的千总递了请辞文书，称自己曾听从换防，不能再管原营。

朱由检看完，让王在晋将原报取来。

千总先前要求出堡验旨，被绑。

后来城门交割，也是他出面。

“功过分开记。调防时他奉的是正常军令，不能拿后来的事倒着算。”

王在晋问他是否升赏。

“先留任，补足该有的俸饷。城门钥匙既交得明白，就别逼着他自己认一份没有的罪。”

王在晋退下时，脚步比来时快。

朱由检总算回到榻边，鞋才脱了一只，田尔耕便求见。

他把鞋重新穿好。

“父子吵起来了？”

“没有。”

田尔耕呈上一份刚录的纸。

“吴三桂进牢后，先问父亲，真定的马是给谁留的。”

吴襄起初不答。

直到吴三桂告诉他，匣子已经交了，连洗过字的勘合也查了出来。

吴襄才承认，马匹是为了接应满桂及其家眷。

所谓南来车队，则是张鸿功预备送往大同的一批现银。

两边早约好，若朝廷逼得紧，便共同筹银养亲兵。

朱由检翻过一页。

记录到这里，父子之间停了许久。

吴襄后来只问了一句，家里人是否安好。

吴三桂答完，把朝廷安置家眷的文书念给他听。

随后跪下，请他补齐往来人名。

“他肯补了？”

“补了六人，其中两个先前未供。另有那笔铁铺退银，也认了。”

“银子退到哪儿？”

“没退。三家铁铺交了铁，未拿到货款。吴襄在军册上报作已付，银子自留。”

朱由检将那两千七百两圈了出来。

这笔精铁，他已经看过几次。

到了账上，竟从军需、私货、折耗之间来回变换，最后欠款留给铁匠，银子留在将官家中。

“从查明的赃银里清偿。三家各交多少，谁受过逼迫，找当地官员核。”

田尔耕应下，却仍未退。

朱由检察觉他还有话。

“吴三桂又求情了？”

“他没有。他请臣带句话，父亲退不出的赃，吴家愿卖宅抵补，但求别连累欠款的铺户。”

朱由检没有立即答应。

“欠谁的，谁来领。吴家的宅子也得估实价，不许有人借案压价抢买。”

田尔耕这才退到门口。

外面有校尉低声禀报，他听完，转身跪下。

“皇爷，满桂押到了。”

朱由检站起。

“伤如何？”

“军医说能受审。但他入诏狱后，不肯认吴襄补的口供。”

田尔耕取出另一张纸。

“他要当面问皇上一句。”

“问。”

“既然范永斗从前也往关外卖过东西，为何如今能拿皇商牌照，他却只能戴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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