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先别让他进诏狱。”
朱由检将急札接过来，翻到曹文诏署名处。
纸尾添了四个字：尚待覆验。
他重新坐下。
“押来的人，谁认过？”
信使跪直了些。
“冯营官与两个山西千总都认了，确是张鸿功。曹将军又验了关防，查过右臂旧伤，已经分开看管。”
“怎么拿住的？”
“吴三桂递来的经过，附在后面。”
王承恩展开第二张纸。
吴三桂带了十一名家兵出京，走的是真定官道。他到关前时，张鸿功刚刚撤走，曹文诏尚在收拢各营。
他没有去追，先向关上递了身份文书，请求借两名认路的哨骑。
曹文诏只许他跟在巡哨之后，不准自行调兵。
到了西面山道，他们遇见一个逃出来的年轻人。
正是被张鸿功带走的四名人质之一。
朱由检读到这里，伸手点了点纸。
“这人现在何处？”
“在真定养伤，曹将军留了口供。”
那人交代，张鸿功撤退之后，亲兵也在走。有人借口找水，有人牵马离队，到了午后，只剩二百余人。
张鸿功打算借一处巡检司换马取粮，便先派人递了关防。
吴三桂听完，没有带着十几个人冲过去，反倒抢先赶到巡检司，亮出曹文诏给他的同行凭据，请巡检闭门。
巡检不肯听一个年轻军官调遣。
直到同行哨骑拿出朝廷禁绝无令调兵的公文，才肯收起渡船，扣住马匹。
“他倒没有拿着一张路引，便替朕调起兵来。”
朱由检继续往下看。
张鸿功到时，换不到马，又领不到粮，便命人破门。
吴三桂在墙后喊出了那三名人质的姓名。
随后，他请巡检当众宣读皇帝手谕，准随行军士放下兵器，留下核名。
张鸿功拔刀，想先杀一个被扣的军官子弟。
负责牵马的亲兵拽了缰绳。
马一偏，刀砍在鞍侧。
吴三桂带人从侧门出去时，张鸿功已经被自己的兵围住。真正将人按倒的，是一个右手缺了两根指头的老兵。
急札上连这人的姓名也记了。
周福。
朱由检把纸交给赵率教。
“这份经过，你看。”
赵率教读完，抬起头。
“若实情如此，首功不能只记吴三桂。”
“他自己怎么写的？”
“写的是借旨止众，协同拿捕。另附了巡检、哨骑与周福的名字。”
朱由检原本想出口的那句话，暂且收了回去。
吴三桂这个名字，让他很难不多想几步。
可眼下摆在桌上的，是一份没有独占功劳的报功文书。
“照着查。谁出的力，给谁记。”
田尔耕在旁拱手。
“吴襄既已供出旧匣，吴三桂又恰在此时擒住张鸿功，只怕父子早有商议。”
“哪日商议，谁送的信？”
田尔耕顿了顿。
“臣还未查到。”
“那就先查，别把猜的写进功册。”
朱由检把急札折好。
“吴三桂可以来京。张鸿功另队押送，不许父子同押，也不许他接触张鸿功。”
“他求见父亲……”
“等朕见过他，再定。”
信使领命退下后，朱由检终于把早膳传了进来。
这回他特意让王承恩把急报放在另一张桌子上。
饭刚吃了几口，魏忠贤便凑近一步。
“皇爷，大同与山西两处首恶既已拿住，可否将捷报张贴出去？”
“先贴关口已安、各营停兵。张鸿功到京验明之前，不写献俘。”
魏忠贤点头，又迟疑起来。
“那吴三桂的功……”
“你急什么？人还没来，你先替他想好封官了？”
“老奴是怕将士等赏。”
“给伤兵的药、给死者家里的银子，今日就发。升官的事，多等两日。”
朱由检把碗里的饭吃净，伸手要第二碗。
王承恩看了看他。
“皇爷还用？”
“前几天欠的。”
两日后，吴三桂入京。
朱由检没有立刻召见，先看完真定补来的三份供述。
巡检所录、逃出的人质所录、周福所录，细处有出入，主要经过却能对上。
周福尤其讲得明白。
他动手拽缰绳，原本只想保住被绑的少年。吴三桂冲出后，替他挡住了一个持枪亲兵，左臂受伤。
报功文书没有写这一处。
“为何没报伤？”
赵率教答得直接。
“军医验过，只伤皮肉，未损筋骨。他自己称，不值另报。”
“先带进来。”
吴三桂进殿时，左臂缠在衣内，跪下的动作却没有迟缓。
“臣吴三桂，叩见皇上。”
朱由检打量了片刻。
人比他预想的年轻。衣服换过，靴侧还留着干泥，跪稳之后，右手一直压着膝头。
“你出京时，知道你父亲已被拿了？”
“臣不知确切消息。只听家中门房讲，厂卫又来问过话。”
“于是跑去真定？”
“臣留在京里，递不上军功。”
这句话倒坦白。
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
吴三桂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臣想立功，请皇上从轻处置父亲。”
“从轻到哪一步？”
“臣不敢定。”
“你若想用一个张鸿功，换你父亲无罪，今日便可以回去了。”
吴三桂额头抵住地砖。
“臣只求皇上许臣见他。”
“见了准备讲什么？”
殿内停了一阵。
“劝他把知道的事交代清楚。”
朱由检让王承恩取来一张抄件。
上面没有刑讯口供，只有大同左营仓库的收支记录，与吴襄亲笔签下的领银数。
“这是他认过的。精铁出关，扣饷入私号，还有给京中暗桩的银子。你先看。”
吴三桂接过纸，读得很慢。
读到最后一行，手指将纸角捏出了折痕。
“臣愿代父退赃。”
“家产可以退。人命怎么退？”
吴三桂没能回答。
朱由检也没有继续压着他问。
“你擒人的功，朝廷照记。你父亲做过的事，照查。两本册子都摆在这里，没人吞你的功，也没人替他擦账。”
吴三桂俯身叩首。
这回没有再提从轻。
朱由检正要让田尔耕安排探视，吴三桂却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地上。
“臣出京前，把父亲留下的旧匣移了地方。”
田尔耕向前一步。
“移到哪里？”
“家中祠堂，供案下面。臣用砖封了。”
“为何不早交？”
吴三桂喉头动了动。
“臣怕交了，连见父亲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朱由检扶着椅背，没有发作。
“现在肯交了？”
“皇上准臣有功记功，臣不敢再藏。”
钥匙被王承恩拾起。
田尔耕随即派人去吴宅。
吴三桂仍跪着，又补了一句。
“匣里有一封家书，父亲要臣烧掉。臣没烧。”
“写的什么？”
“若大同有变，持第二张勘合去真定，找姓蒋的军需官领马。”
赵率教猛地转过身。
“第二张？”
“家父在信里如此写。”
赵率教向朱由检拱手。
“皇上，第二张旧勘合，已经从京中老书办家里追回了。”
吴三桂抬起头。
“臣见过随信附的抄样。那张上面填着四十匹马，落款还有日期。”
朱由检看向赵率教。
“你追回来的呢？”
“空白。”
朱由检把案前的报功册合上。
“将那名老书办提来。”
“叫他带着追回来的那张票，当着朕的面，讲清楚哪张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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