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先把军饷送进去
田尔耕抬起头。
“皇爷要亲审？”
“隔着两道门传话，朕嫌慢。”
周良被带到偏殿时，手腕上缠着布，右脸肿起一块。
赵率教的人没给他留体面。
朱由检让人搬了张凳子。
“坐。”
周良没动。
两个侍卫按住他的肩，将他压到凳上。
“皇上，臣奉总兵之命进京办差，厂卫无故拿人，臣不服。”
朱由检把四张勘合摆在他面前。
“二百两买的？”
周良咬住牙。
“军中往来，自有通融惯例。”
“那油车也是惯例？”
周良抬了一下头，随即垂下。
这个动作已经够了。
朱由检没急着追，先让王承恩将铜印和白布放过去。
“镇川堡西门，二月初六，交什么？”
“臣不明白。”
“你自己的衣裳。”
“有人栽赃。”
朱由检往后靠了靠。
一个个都这套词，连换个新鲜的都懒得。
田尔耕向前一步，朱由检抬手止住。
“让他坐着。”
魏忠贤恰在这时赶到，怀里抱着两册新抄的账。
他没看周良，径直将账摆到案上。
“皇爷，银戳对上了一部分。”
周良的背绷了起来。
朱由检翻到夹着纸签的那页。
“哪一批？”
“去年五月，大同镇解饷。户部封发八万两，其中一批官银经山东解入，锭底有旧验戳。储银局验色簿上留下的样式，与那批相合。”
“仅凭戳，能认定多少？”
“目前只能认其中六千两。余下两笔，还得查银匠和解运册。”
朱由检把那页摊给周良。
“这六千两，原本发给哪个营？”
周良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不管饷。”
“你倒管取银。”
朱由检没再与他争，转向魏忠贤。
“将这笔单列。储银局答应兑付的一万八千两照旧出账，银子由锦衣卫按涉案财物接收，封箱入库。收条、封条都要齐。”
魏忠贤应下。
“能核实属于大同军饷的，送还原营。其余不得乱动。”
周良忽然抬头。
“皇上！”
朱由检看着他，等下文。
周良张了张口，最后只挤出一句。
“大同军中，不能乱。”
“朕给他们送欠饷，也会乱？”
“边军不比京营，各营领饷有旧例，若越过总兵——”
“哦，银子到了兵手里，还得先问满桂愿不愿意。”
周良不再接话。
朱由检终于有些明白，满桂为何敢拿三万兵马来盘算。
朝廷的饷，得从总兵手里过。
朝廷的旨，也得总兵先开口讲。
久了，兵丁究竟欠谁的恩情，还真容易糊涂。
“魏忠贤，国库先拨六万两。”
魏忠贤一怔。
“送大同？”
“补边军冬衣、欠饷。先发有名册可核的营，派户部官员与兵备道共同验发。钱送进营，领银的兵按手印，不能只让几个将官画押。”
“满桂若拦呢？”
“这是朝廷犒军，他拿什么拦？”
朱由检顿了顿。
“送银的别只带笔。护送人手另议，沿途宿站先核，不能拿银车往他门里硬闯。”
周良坐不住了。
他向前挪了半寸，被侍卫按回去。
“皇上，边军将士未必肯信厂卫！”
“朕没让厂卫发饷。”
朱由检抽出一张纸。
“让大同巡抚会同兵备道办。再从京营里找几个大同籍老兵，带路认乡亲。满桂若觉得账有问题，可以当着全营的面，与他们一笔笔对。”
魏忠贤低头记下。
周良的喘息渐渐重起来。
朱由检将铜印推到桌边。
“你现在还有一件能办的事。”
周良盯着那枚印。
“镇川堡，谁接货，谁值更，满桂准备让谁进去？”
殿里没人催。
王承恩换了茶，侍卫调整了一下站位。
周良额上不断往下淌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开口。
“臣若招了，家小……”
“家小有没有参与，另查。”
朱由检没有给他空话。
“你犯的罪，也不会因为几句话全免。但你今日肯交代，口供上会记；救下多少人，也会记。”
周良低下头，半晌才挤出一个名字。
“冯进。”
田尔耕立刻提笔。
“镇川堡守备？”
“是。”
“交什么货？”
“马。科尔沁那边说，先送六百匹进来。满总兵原本不肯让人入堡，只许堡外交易。”
“后来呢？”
周良搓了搓被绑着的手指。
“后来那边要先看接应是否可靠，要二百名护马的人随行进堡，住一夜，再把马送入大同。”
朱由检盯着桌上的日期。
二百人。
人数不多，却足够查清堡中值守，认城门，量距离。
“满桂答应了？”
“没准话。只让臣准备接应凭记，等他最后定夺。”
“谁与科尔沁接上了？”
“张家口来了个人，姓李，左手少一根指头。”
王承恩手中的茶壶停住。
朱由检将茶盏从壶嘴下面挪开。
“人在哪儿？”
“臣离开大同时，还在总兵府外宅。”
断指的人到了大同。
天津那批浪人也终于接上了。
朱由检将周良交给田尔耕，命他另录口供，再用天津供词交叉核验。
等人带下去，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
“叫王在晋来。大同巡抚、兵备道、镇川堡周边各守备的名字，都带来。”
王承恩还没出门，陈安便在外面求见。
朱由检记得他。
与刘绍一道去大同的锦衣卫。
陈安进殿时几乎站不稳，跪下便递出一封贴身藏着的信。
“皇爷，刘百户让臣连夜回来。”
朱由检拆信，第一页刚看完，手就停了。
满桂扣下了兵备道送往北面各堡的公文。
镇川堡两班守军被换，接手的全是周良旧部。
最后一行，是刘绍添上的小字。
陈安抬起头，替他说了出来。
“满桂把交货的日子，改到初五夜里了。”
……
朱由检将信递给王在晋时，天已擦黑。
兵部尚书看完，膝盖一弯便要跪。
“站着。”
朱由检指了指案上的地图。
“镇川堡周边，谁能调得动？”
王在晋扶住桌沿，凑近看了片刻。
“东南两堡的守备，都是近年由兵部补授，与满桂交情不深。但能战的兵不多，凑起来约一千。”
“挡二百人够不够？”
“只守关门，够。若大同派兵来——”
“所以不能只给守备发一封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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