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稍安勿躁

“原话？”

朱由检按住短报。

王承恩点头。

“掌柜怕记错，叫当值的两个伙计各写了一遍，都是这句。”

“把送帖的人留住。”

田尔耕立刻应声。

朱由检抬手拦了一下。

“寻个由头，请他核验府印。别在大街上抓。”

“臣明白。”

田尔耕走后，朱由检将吃剩的酥饼推到一旁。

取银提前，单独看不算什么。

可偏偏去了方九的茶楼，又冒出这么句话。

明天午后，储银局恐怕真有事。

“魏忠贤还在宫里？”

“刚出东华门。”

“追回来。再叫储银局掌柜，不必带账。”

这一夜，朱由检没再回床上。

他听完掌柜将白日往来的客人挨个报完，又把门口值守、后院出入、运银车停靠的位置问了一遍。

问到最后，掌柜已满头汗。

“皇上，小的有一处该死。”

“先讲事。”

“后巷平日不许停车，但明日有一车灯油送来，是年前就订下的。小的想着快卸快走，便允了他们从后门进。”

“谁家的灯油？”

“万盛油铺。”

朱由检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当即出门吩咐人查。

掌柜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朱由检没让他继续磕。

“现在去改，太显眼。照常收货，进后门之前查车，卸货的人一个都不许散走。库房和账房今日起停用明火，做饭去隔壁院子。”

掌柜赶紧记下。

“院里的水缸结冰没有？”

“结了。每天有人敲。”

“搬几口到屋里。别到用的时候，还得先找锤子。”

到了第二日近午，朱纯臣进了乾清宫。

他穿着国公的袍服，行礼挑不出毛病，脸上却透着不痛快。

“皇上召臣来，不知有何吩咐？”

“吃饭。”

朱由检指了指桌上的两副碗筷。

“御膳房做了羊肉，坐。”

朱纯臣略一迟疑，谢恩落座。

朱由检没动筷子。

“存单带了吗？”

“带了。”

“拿来看看。”

朱纯臣从袖中取出存单，王承恩接过去，递到御前。

三万两，印记俱全。

朱由检看了一遍，放在桌边。

“银子急用？”

“府里年后开销大，庄子要修，家人也要支用。”

“修什么庄子，一下用三万两？”

朱纯臣的手压住膝盖。

“还有几笔旧账。”

“京营那笔？”

殿内静了一会儿。

朱纯臣没有夹菜。

“皇上，臣府上的账，东厂已经翻过数回。臣并非不愿报效，只是底下管事胡乱支领，臣也要查个明白。”

朱由检拿起筷子。

“查了一个月，还没明白？”

“旧册繁杂。”

“那先吃。朕请了个账房来，吃完替你算。”

朱纯臣朝桌边的存单看了一下。

“臣府上尚有客人——”

“让他等。”

朱由检夹了一块羊肉。

“朕等你的三成空饷，等得更久。”

朱纯臣把刚抬起的屁股挪了回去。

这顿饭吃得很慢。

朱由检吃完半碗，朱纯臣面前的米饭还没动。

殿外传来脚步声，魏忠贤领着一个长随进来。

那人见到朱纯臣，膝盖当即软了。

“国公爷！”

朱纯臣脸色变了。

“魏公公，这是何意？”

魏忠贤没理他，先向朱由检行礼。

“皇爷，人带到了。昨日下午，替国公府送兑银帖子的，就是他。”

朱由检将筷子放下。

“昨日那句话，谁教你的？”

长随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哪……哪句话？”

“过了午时，不方便取银。”

长随的肩膀颤了两下。

朱纯臣抢先开口。

“皇上，府上下人不懂规矩，说错一句话，臣回去自会责罚。”

朱由检转向他。

“你替他答？”

朱纯臣闭了口。

长随额头贴着地砖。

“茶楼掌柜讲的。他说储银局放出去的钱太多，柜里现银未必够，下午又有大户提银，小的怕晚了领不到，才多嘴催了一句。”

“茶楼掌柜还讲了什么？”

“还讲……京营练兵费银，朝廷要挪存户的钱，早取早稳当。”

朱由检没有接话。

魏忠贤将两份供词放到桌上。

一份是柜上伙计的，一份是长随刚才在偏殿所写。

前后差得不多。

确实还不足以证明朱纯臣参与了什么。

但有人借着国公府提银，想把储银局的动静闹大，已经有了痕迹。

“国公，方九与你熟？”

“不熟。”

朱纯臣回答得很快。

“臣从不去那种地方。”

“你府里的人倒很信他。”

朱纯臣盯着长随，牙关绷紧。

“混账东西，几句闲言也敢往府里传！”

“骂人的事，回府再办。”

朱由检把存单推回去。

“这三万两，朕照数给你。”

朱纯臣愣了片刻。

“但你欠京营的银子，今日也得给个准话。”

魏忠贤展开另一本账。

十二万空饷，三万虚额俸禄，每笔都有年月、领银人和勾销印押。

朱纯臣翻了两页，手指便停住了。

其中三笔，是他亲笔签的。

“朕先前答应过，按期缴三成，旧事从宽。”

朱由检端起清口的茶。

“你的期限已经过了。朕仍给你最后一回体面，三成四万五千两，今日立认缴文书，三日内补齐。”

“皇上——”

“或者交三法司慢慢查。你那几座庄子修得再急，也能腾出几日。”

朱纯臣看着三万两存单，又看看账册。

良久，他伸出手。

“臣领旨。请笔。”

魏忠贤连忙送上纸笔。

落笔时，朱纯臣用力太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团墨。

朱由检等他写完，才让王承恩把饭菜撤下。

“存银是存银，欠饷是欠饷，分别立票。别让外面传成朕扣了你的存款。”

朱纯臣接过兑付凭据，起身告退。

刚走到门边，田尔耕迎面进来。

两人险些撞上。

田尔耕没顾得上寒暄，几步走到案前。

“皇爷，送油的车扣下了。”

朱由检起身。

“车上有什么？”

“四桶灯油，下面压着引火药和浸油麻绳。赶车的见要查车，拔刀伤了一个伙计，已被拿住。”

门边的朱纯臣忽然不走了。

田尔耕接着禀报。

“后巷还有两名兵马司的人，原本说是替油车清道。看见咱们拿人，扭头便跑，也拦下了。”

“谁带的队？”

“马三。”

朱由检看了一眼朱纯臣手里的兑付凭据。

那张纸已经被攥皱了。

“国公，回去管管你家的嘴。”

朱纯臣躬下身子，额角沁出汗。

朱由检转回头。

“陈孝安、方九、李廷栋，同时拿。周良的客栈封住，一个都别漏。”

田尔耕刚应下，殿门外又递来一份急报。

他拆开扫过，猛地抬头。

“皇爷，周良不在客栈。”

“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时辰前。他换了身衣裳，去了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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