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账得留下来

“拿了东西，随后去了哪儿？”

朱由检把刚端上来的酥饼推远了些。

田尔耕立在案前，靴底还沾着泥。

“先回客栈，换了辆车，去了皇家储银局。”

“存银？”

“取银。”

朱由检抬起头。

陈孝安给周良的布包，居然要送进储银局。

这倒省了锦衣卫翻墙的工夫。

“取了多少？”

“一万八千两。”

朱由检伸向酥饼的手停住了。

“陈孝安那间铺子，本钱才五百两，能取出一万八？”

“用的并非陈孝安的名字，是三家商号的存单。柜上已经验过，存单都是真的。”

“银子给了？”

“还没。数目大，按章程要先核对底册，再约交割时辰。掌柜请他明日午后来领，他答应了。”

朱由检将盘子重新拉回来，掰下半块酥饼。

章程总算有了点用处。

“把三家商号的开户记录调来。只抄，不许把原册搬走。”

田尔耕应下，又往前凑了半步。

“皇爷，要不让储银局扣着银子？找个印押不清的由头，拖他几天。”

“拖完呢？”

“臣趁这几天查清——”

“查不清，储银局就不给钱？”

朱由检把酥饼搁下。

“朕开的储银局，凭真存单取银，就得认账。今天能扣周良，明天外面就敢传，存进去容易，拿出来得先过东厂。”

田尔耕垂下脑袋。

“臣考虑不周。”

“他拿走银子，不等于能拿走账。”

朱由检朝王承恩招了招手。

“叫魏忠贤来。顺便把储银局管账的带上，走偏门。”

半个时辰后，魏忠贤领着一个干瘦老头进了殿。

老头抱着抄册，跪下时膝盖打了个晃。

王承恩扶了一把，给他搬来矮凳。

“坐着回话，别把账抖散了。”

朱由检翻开第一页。

三家商号，两家卖皮货，一家做药材，开户的时间隔着十几天，存进去的银子却十分整齐。

六千，六千，还是六千。

“都是同一个人来存的？”

老账房赶紧摇头。

“回皇上，人不同，铺保也不同。小的已经对过原册，印押齐全。”

“那就是能取？”

“能取。三家开户时，都填了凭单兑付，认单不认人。”

朱由检把册子递给田尔耕。

“听见没有？照章给。”

魏忠贤憋了一路，终于开口。

“皇爷，周良这时候提走银子，恐怕是要撤了。”

“所以更不能让他察觉不对。”

老账房两只手搓着衣角，似乎还有话。

朱由检指了指他。

“你还看出了什么？”

“有一桩小事，小的不敢乱讲。”

“账上的事，照实讲。”

“这三笔银子，刚存进来时，成色都略差。小的记得，验银师傅还抱怨，说银锭上的旧戳磨得太狠，过火费事。”

田尔耕立即站直。

“什么旧戳？”

老账房被他吓得一缩。

朱由检敲了敲桌子。

“你坐回去。审人审惯了，看谁都想吼？”

田尔耕退了半步。

老账房这才接着往下讲。

“旧戳没认全，只在验色簿上画了个样。有个‘饷’字，还剩半边。”

殿里几个人都没接话。

朱由检咽下嘴里的饼，忽然觉得发干。

边军的银子。

若真是军饷，满桂把朝廷发下去的钱弄进京城，再存到朝廷开的储银局里，还能领利息。

他这皇帝，当得可够忙的。

发一遍，收一遍，末了还得贴一份。

“验色簿还在？”

“在。柜里凡收大锭，都留重量、成色和戳记样式，免得事后争执。”

“取来。再找户部核近两年大同解饷用过的银戳，分开查，别让两边经手的人碰面。”

田尔耕领命。

魏忠贤却盯着那一万八千两，牙根咬得发紧。

他为了筹饷，连养老的庄子都卖过。

满桂竟还有余钱往京城藏。

“皇爷，若对得上，老奴——”

“先把账对上。”

朱由检截住他。

“朕要的是能交给军中将士看的东西。哪一批饷，何时出京，到了大同多少，被扣下多少，都得有数。”

只有通敌口供，大同的兵未必肯信。

可他们该领的饷银，若能一笔笔查出来，情形就不同了。

魏忠贤把抄册接过去，手上很稳。

“老奴亲自盯。”

“你盯可以，别往储银局塞一屋子番子。柜上的生意照做。”

朱由检又叫住老账房。

“明日给周良兑银，谁经手，谁点验，谁雇车，都记下来。人不许扣，银子不许少。”

老账房连连应声。

“还有，朕问账这件事，出了宫就忘了。”

“小的明白。”

众人退下后，王承恩将凉掉的茶撤走，换了盏温的。

“皇爷，这一万八千两真让他运回大同？”

“他要能顺顺当当运走，朕也认。”

朱由检捏了捏眉根。

银子可以重新筹。

储银局的信用砸一次，往后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他刚往软垫上挪，田尔耕又在门外求见。

朱由检的腿悬在半空，半晌才放下。

“又怎么了？”

田尔耕进门先行礼，随后递上一张新抄的单子。

“周良离开储银局后，柜上又收了一份预约兑银的帖子。”

“谁的？”

“成国公府。”

朱由检接过来。

三万两。

正是朱纯臣前些日子存进去的数目。

“他也约的明日午后？”

“是。”

朱由检没急着接话，先把帖子看完。

上面另有一行小字，要求所兑银两装成小锭，分车提走。

周良的一万八千两，也要小锭。

两份帖子字迹不同，用词却连“毋误交割”四个字都没差。

“谁写的？”

“国公府长随送来的。柜上没见到执笔之人。”

“送帖的人走了？”

“走了。不过储银局的伙计记得，那人送完帖子，去对面喝了茶。”

朱由检将两张纸并排摆好。

方九的茶楼。

京营的空饷还没吐，储银局的银子倒急着取干净。

他朝田尔耕伸出手。

“拿张纸来。”

王承恩铺好纸，朱由检提笔写了两行，交给田尔耕。

“明日请成国公进宫吃午饭。”

田尔耕接旨，没敢多问。

朱由检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带上存单，朕替他省一趟腿。”

田尔耕刚要退出，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将封好的短报交给王承恩。

王承恩拆开看完，脸上的血色褪了些。

“皇爷，储银局掌柜派人来报。”

“讲。”

“朱府长随刚折回去，把时辰改了。”

朱由检抬了抬手。

“改到什么时候？”

“明日巳时。”

王承恩将短报递上来。

“他说，过了午时，那地方怕是不方便取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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