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死期将至
“你还会抓虫？”
朱由检伸手去摸猫。猫嫌他动作太大，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
“你连猫都打不过。”他对自己嘀咕了一句，把手缩回来。
蛐蛐从猫爪底下溜了，朝桌腿方向蹦走。猫噌一下窜过去追。
朱由检没管，低头看那张地图上储银局的标记。
这家铺子是他费了多大劲搞起来的，绝不能让人毁了。
……
后天的事提前了。
张维贤自己找上门了。
朱由检还在偏殿里研究浪人案的线索，王承恩进来通报——英国公张维贤在午门外递了牌子，请求面圣。
“他来得倒快。”
魏忠贤昨天才去透的底，今天张维贤就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
张维贤进殿的时候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不少。这位世袭的英国公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圆脸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平时上朝都是昂首阔步的做派，今天走路明显慢了半拍。
“臣张维贤，叩见皇上。”
“免。坐。”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张维贤谢恩坐下。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国公来找朕，什么事？”
张维贤清了清嗓子。
“臣听闻朝廷有意整饬京营，特来向皇上请示——此事是否属实？”
“你听谁说的？”
张维贤犹豫了一下。
“坊间传闻。”
“坊间消息倒挺灵通。”朱由检把茶碗放下，“是有这个打算。怎么，国公有意见？”
张维贤的后背绷紧了。
“臣不敢有意见。只是京营事关京畿防务，牵一发动全身，臣担心操之过急——”
“国公觉得京营现在什么状况？”
“京营兵将三万余——”
“两万八。”朱由检打断他，“编制三万六，实到两万八。差出来的八千人，饷银去了谁的口袋，国公清楚不清楚？”
张维贤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朕再问一句。两万八千人里，能拉出来打仗的，有多少？”
张维贤低着头。
“京营……承平日久，操练确实有所懈怠……”
“国公说得客气。朕说句不客气的——前阵子建奴三路进犯，京营连调防都调不明白。朕让他们往通州运粮，二十里路走了两天。这叫‘有所懈怠’？”
张维贤不敢接话了。
朱由检没继续追着打。他起身走到张维贤对面，换了个语气。
“国公，朕找你不是兴师问罪的。京营烂成这样，不是你一个人的锅。往上数好几朝都是这个德行。朕今天跟你掏心窝子说——建奴随时可能再来。上次三路进攻，朕靠着辽东和大同顶住了。但万一下次他们兵临城下呢？靠京营这帮少爷兵守城？”
张维贤的手攥在膝盖上，没吭声。
“朕的想法很简单。京营要大改，但不是翻脸。”
朱由检的声音放平了。
“国公继续当提督，这个名头谁也拿不走。张家世受皇恩，朕不会过河拆桥。但日常练兵和调度这一块，朕要派一个专人来管。这个人从辽东过来，打过仗，练过兵，能把京营的底子撑起来。”
“国公您呢，只管挂帅。逢年过节阅兵、大典仪式上走一圈，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张维贤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他听出了朱由检的意思——名义上的体面全给你，但实权收走。
不体面吗？
有点不体面。
但比丢了提督的位置强一百倍。
“臣……斗胆问一句，皇上打算派谁来？”
“赵率教。锦州守城的那个。”
张维贤想了想。赵率教的名字他听过——辽东那帮人里比较能打的一个，但官职不高，跟京城勋贵圈子没有交集。
“赵率教来了之后，臣的亲卫营——”
“不动。国公的亲卫营还是国公的。”
张维贤松了口气。亲卫营是他的私人班底，三百号人，都是张家的老人。这个不动，他在京城还有根基。
“但有一件事朕要提前跟国公说清楚。”
朱由检走回桌前，翻出一本册子。
“查空饷这事，朕必须办。八千人的空额，每年几十万两白银打水漂——这笔账，户部和兵部都有记录。朕不追究过去的，但从今天起，京营的军饷按实际人数发放。多出来的部分，充入国库。”
张维贤的脸色变了一下。
空饷这个东西，京城勋贵几十家分着吃。每年从里头刮出来的银子，养活了一大帮子弟和门客。朱由检要砍掉这块，等于把几十家勋贵的零花钱全断了。
“皇上，此事……牵涉甚广……”
“朕知道。所以朕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把吃进去的空饷银子吐出来——不用全吐，吐三成就行。三成银子入库，这事就翻篇了。朕不追究，也不公开名单。”
三成。
张维贤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空饷每年大约十几万两，这些年积下来少说也有百万之数。三成就是三十多万两。
分摊到几十家勋贵头上，每家也就几千两到万把两银子。肉疼，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皇上的意思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
“国公是明白人。”
朱由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朕不想跟勋贵翻脸。你们替大明守了两百年的江山，朕记着。但京营不能再烂下去了。你帮朕把这个话带到——谁配合，朕记他的好。谁不配合——”
他把茶碗搁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朕让东厂挨家挨户查账。到时候可就不是三成的事了。”
张维贤站起来，拱手弯腰。
“臣……替众人谢过皇上宽宏。臣回去就传话。”
“去吧。”
张维贤退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王承恩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皇爷，张维贤能把这帮勋贵摆平吗？”
“他摆不平。但他会试。”
朱由检靠回椅子上。
“张维贤在勋贵里面是领头的。他要是先认了，其他人就不好再硬撑。顶多嘀嘀咕咕骂几句娘，该吐的银子还是得吐。”
“万一有人真不吐呢？”
“不吐就查。查出来的数字肯定比三成多。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追，还要加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有了第一个被查的，剩下的全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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