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钱谦益办成的第一件事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田尔耕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皇爷！郭允厚招了！他交代了一件事——”
朱由检没睁眼。
“什么事。”
“满桂去年秋天，通过郭允厚和王家的渠道，私下跟科尔沁的一个台吉做了一笔交易！”
朱由检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什么交易？”
“三千斤精铁，换了八百匹蒙古战马。铁是王家的‘元丰号’出的货，过关的路引是郭允厚在户部做的手脚。”
朱由检一下子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三千斤精铁，流向了科尔沁蒙古。
科尔沁，是皇太极最铁的盟友。
满桂用铁器换马，看起来像是在充实军备。但那些铁到了科尔沁之后去了哪儿——是留在蒙古人手里，还是转手给了建奴——
“那八百匹马呢？”
“郭允厚说，六百匹入了大同军营的马厩，另外两百匹——”
田尔耕的声音顿了一下。
“去了哪儿？”
“卖了。满桂让人把两百匹马运到张家口，卖给了过路的商队，得银四千两。”
朱由检把被子掀开，光脚踩在地上。
“四千两银子去了谁的口袋？”
“郭允厚说不知道。但他猜——”
“别猜。查。”
朱由检的语速快了起来。
“今晚，把这些口供全部整理成文字，密封送到朕这里。一个字都不许外泄。”
田尔耕应声，跑了。
朱由检站在原地，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半天没动。
满桂。
蒙古族出身，打仗不要命。
他当初给满桂下的评语就这两条。
现在得加一条——私通蒙古，倒卖军用物资。
至于通的这个蒙古，到底有没有再转一手给建奴，还不能下定论。
但精铁流向科尔沁这件事本身，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
“大伴。”
没人应。
王承恩还没回来。
朱由检自己找了双鞋穿上，走到桌前，提笔给袁崇焕写了一封加急密信。
信很短，三句话。
第一句：之前让你派人驻宣府的事，加快办。
第二句：人数从两千加到三千。
第三句：带上两门炮。
……
钱谦益到福建的第十二天，朱由检收到了第一封回报。
不是钱谦益写的，是跟着他的东厂番子写的。
报告很简洁——钱谦益在泉州靠岸后，先去拜访了当地的几个士绅故交，打听了郑芝龙的底细。然后托人给郑芝龙递了帖子，说自己是朝廷派来的使者，想谈谈招安的事。
郑芝龙没理他。
帖子递出去三天，音信全无。
钱谦益没有灰心，又递了一张帖子，这回附了一首诗。
诗的内容东厂番子抄了一份，朱由检看了两眼，写得不错，大意是感叹英雄不该老死海上，应当为国效力之类。
郑芝龙还是没理他。
到了第七天，钱谦益干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带着两个随从，雇了一条渔船，直接开到了郑芝龙的地盘——金门岛。
东厂的番子拦不住他，只好跟上去。
渔船靠岸的时候，被郑芝龙的巡逻船截了。一帮海寇拿着刀围上来，钱谦益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大明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奉旨招安！让你们大当家的来见我！”
海寇们笑了。一个瘦猴似的头目跳上渔船，上下打量了钱谦益一遍。
“就你？一个糟老头子？朝廷派你来招安？”
钱谦益从怀里掏出那道空白圣旨，举过头顶。
“天子亲笔。有胆子看看不？”
瘦猴头目犹豫了一下，把圣旨接过去瞄了一眼。玉玺的大印盖在上面，红彤彤的，做不了假。
半个时辰后，钱谦益被带进了郑芝龙在金门岛上的大本营。
东厂的报告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情况，番子们进不去，只能在岛外的船上等着。
朱由检看完报告，靠在摇椅上想了一会儿。
“这个钱谦益，还真有两下子。”
王承恩在一旁不敢评价。
“一个文弱书生，敢孤身闯海寇老巢。以前朕还以为他只会耍嘴皮子。”
“皇爷，他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郑芝龙不讲理——”
“他没得选。”朱由检抓了把花生米，“办不成这件事，等他回来就是石碑午门的下场。办成了，功过相抵还能保住全家。换你，你不拼命？”
王承恩缩了缩脖子。
“继续等消息。”
朱由检把报告收起来，转头问了另一件事。
“高炉的事，进展如何？”
“徐光启那边传来话，说地基已经挖好了。但缺一样关键的东西——好煤。京郊的煤矿出的煤含硫太高，炼出来的铁发脆。”
“好煤在哪儿？”
“山西。大同和太原之间有几座大煤矿，出的煤品质最好。”
山西。又是山西。
铁器走私在山西，煤矿在山西，晋商八大家在山西，满桂也在山西。
这个省，简直是大明所有问题的交汇点。
“让徐光启先用京郊的煤凑合着试。同时让魏忠贤派人去山西采购——走官方渠道，报兵部的账，别走私商的路子。”
“山西的煤运到京城，路上要过大同地界。满桂那边——”
“不怕。朝廷买煤是正经公事，满桂拦不住也没理由拦。”
朱由检顿了一下。
“但运煤的队伍里，塞两个锦衣卫的人进去。过大同的时候，顺便看看满桂那边的军营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承恩记下来，出去传话了。
朱由检一个人坐着，剥花生。
又过了五天。
福建的第二封报告到了。
这回是钱谦益自己写的。
洋洋洒洒三页纸，朱由检扫了一眼，直接翻到最后一段。
“……臣与郑芝龙密谈三日，终晓以大义，陈明利害。郑芝龙愿接受朝廷招安，条件如下——”
朱由检坐直了。
“第一，郑芝龙请封‘海防游击将军’之职，统辖福建沿海防务。”
“第二，郑芝龙现有船队不予裁撤，由朝廷发饷。”
“第三，郑芝龙愿将缴获的两条荷兰战船交予朝廷，但船上的俘虏要由他处置。”
“第四，郑芝龙请求朝廷开放漳州、泉州两处港口，允许合法贸易，朝廷抽取两成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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