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万兵马的总兵
朱由检没接徐光启的话。
他站在炮胚旁边，手指摸着粗糙的铸铁表面，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封信。
“京中有变，速做准备。”
八个字。
他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蹭了蹭铁锈。
“徐先生，你忙你的，朕先回宫了。”
徐光启看着皇上来去匆匆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王承恩跟在后面小跑，也没敢多问。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把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墨渍都没干透，显然是郭允厚被抓前的最后一刻匆匆写的。
写给满桂。
“大伴，满桂这个人，你怎么看？”
王承恩斟酌了很久。
“满桂勇猛善战，在大同镇多年，兵将都服他。此次建奴三路进犯，满桂分兵驰援独石口，也算有功。”
“朕问的不是他有没有功。”
王承恩不敢接了。
朱由检把信折起来，塞回袖子。
满桂手里三万人。大同是九边重镇，卡在蒙古草原和京城之间。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满桂只是跟郭允厚有银钱往来，那还好说，大不了秋后算账。
但如果他牵涉更深——跟建奴商人有勾连，跟晋商王家有利益纠葛——那就不是贪腐的问题了。
那是通敌。
一个通敌的边镇总兵，手握三万大军。
朱由检在殿里走了两个来回，把魏忠贤叫了过来。
“户部的人抓了多少？”
魏忠贤掏出单子。
“礼单上涉及的二十三人，今晚已经抓了十九个。跑了三个，还有一个告病在家的老头子，锦衣卫围着呢。”
“郭允厚那封信的事，你听说了？”
“田尔耕跟老奴提过了。”魏忠贤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写给满桂的。”
“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满桂？”
魏忠贤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
“老奴不敢妄言。”
“让你说你就说。”
魏忠贤咽了口唾沫。
“满桂手里有兵，动他不比动一个文官。抓郭允厚，锦衣卫去几十个人就够了。抓满桂——得先把他的兵权卸了。”
“怎么卸？”
“调防。找个理由把他从大同调走，换个人去接手。等他离了军营，手里没兵了，再收拾。”
“调防的理由呢？”
魏忠贤想了想。
“升官。把他调回京城，给个虚衔——比如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听着好听，实际上什么都管不了。满桂是武将，不懂朝堂弯弯绕，给他戴顶高帽，他多半会来。”
朱由检停下脚步。
“万一他不来呢？”
魏忠贤没吭声。
不来，那就是公开抗旨。公开抗旨等于谋反。谋反就得打。
拿什么打？京营那三万人，跟满桂的边军比起来，战斗力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袁崇焕的关宁军倒是能打，但袁崇焕在辽东，远水解不了近渴。
朱由检重新坐到摇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局棋不好下。
动手太早，证据不足，容易打草惊蛇。
动手太晚，满桂要是真跟建奴搭上了线，大同一丢，京城的西面门户就没了。
“魏忠贤。”
“老奴在。”
“先不动满桂。”
魏忠贤微微抬头。
“让范永斗的商队，去大同跑一趟。”
“范永斗？”
“范永斗跟王家是死对头，对王家的底细最清楚。让他去查两件事——第一，王家的‘元丰号’到底给建奴运了多少铁器出去。第二，满桂跟王家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查清楚了再说。”
魏忠贤把这两条记在本子上。
“另外，郭允厚在诏狱里，让田尔耕重点审一件事——他跟满桂之间，除了银钱往来，还有没有其他勾当。有没有替满桂在朝中办过什么差事，有没有传递过什么不该传的消息。”
“是。”
魏忠贤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皇爷，老奴多嘴问一句——如果查出来，满桂真的通敌了呢？”
朱由检闭上眼。
“那朕就让袁崇焕带兵去收大同。”
魏忠贤后背一凉。
“袁崇焕现在在辽东——”
“所以朕说先不动满桂。等袁崇焕那边的兵练出来，等朕手里的炮够多了，到时候就算满桂翻天，朕也有底气翻桌子。”
“在那之前，让满桂觉得一切如常。该发的饷发，该给的粮给。朕甚至可以下旨表彰他抗击建奴有功，给他加个太子少保的衔。”
“捧着他，哄着他，别让他起疑。”
魏忠贤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哄着一个可能通敌的总兵，给他加官进爵，同时暗中磨刀——
这位爷的心，得有多黑。
“去办吧。”
魏忠贤退出去了。
殿里恢复了安静。橘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跳上摇椅，蜷在朱由检脚边。
朱由检闭着眼，手搭在猫背上。
满桂的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范永斗那边的消息，最快半个月能回来。
半个月之内，他需要做好两手准备。
第一手，满桂是清白的，那皆大欢喜。第二手——
他不愿意想第二手。
“大伴。”
“奴婢在。”
“给袁崇焕再写封信。”
“写什么？”
“让他在扩军的同时，挑一个靠得住的人，带两千骑兵，悄悄驻到宣府附近。对外就说是操练新兵，别让任何人知道真正的用意。”
王承恩的手抖了一下。
“宣府？”
“宣府在大同和京城之间。万一大同那边出了问题，宣府就是第一道拦截线。”
王承恩把这句话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等。”
“奴婢在。”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雕梁。“让田尔耕派两个最精干的锦衣卫，以朝廷犒赏的名义，去大同满桂的军营里住下来。”
“名义上是给满桂送赏赐，实际上——”
“盯着他。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朕要一字不漏地知道。”
王承恩走了。
朱由检翻了个身，面朝猫。
猫伸了个懒腰，用爪子拍了他一下。
“你拍我干什么。”
猫又拍了一下。
朱由检把猫推到一边，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在一起，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以为最大的敌人是皇太极。
现在发现，最难对付的，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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