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被嫌弃的窝窝头
刁氏堵在院门口不挪步，一只脚卡在门槛里头，石大虎推门都推不上。
石小娇没再跟她废话。一把从刁氏手里抢过包着窝窝的手绢，她打开手绢，看到那两个灰扑扑的黑窝窝，上面还沾着草灰。
石小娇噗嗤笑了。
“大伯娘，这就是你来看我爹的诚意，这黑窝窝是从草堆里捡出来的是吧。”
刁氏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会……这我们都舍不得吃的，才给你爹拿的。”
石小娇用手掂了掂，胡乱往手绢里一裹，朝院门外一甩。
两个窝窝头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大伯娘，你的东西我们可吃不起。”
刁氏脸色刷地变了，她没想到石小娇居然这样泼辣，这样打她的脸。
这可是窝窝头啊，最差也就是石大嘴没拿好掉在了灶台边，沾了点灰土而已，石大壮他们一家能吃上这样的窝窝头，也是烧高香了，好吧。
想当初，石小娇还不是因为一个窝窝头和村里的小孩儿抢食，现在连窝窝头他们都看不上了，看来日子真是过好了。
这么好的窝窝头，石小娇他们不要，一群白眼狼。
刁氏站了几息，弯腰把两个窝窝头捡起来，在衣裳上擦了擦灰，揣回怀里。
她一边走一边扭头骂：“养不熟的白眼狼……给脸不要脸……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家子装大尾巴狼……”
石四狗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冲刁氏的背影吐了一下舌头。
石念辞攥着石四狗的裤腿，歪着小脑袋说了一句：“老巫婆。”
刁氏一路咒咒骂骂回了老宅。石柱子正蹲在院子里拿破碗喝稀饭，见她一边骂一边进屋，皱着眉头说：
“谁惹你了，骂骂咧咧的，会不会好好说话。”
刁氏把怀里的窝窝头摔在桌上，越想越气。
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给石柱子絮叨了起来，说着说着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骂完石小娇骂王大妮，骂完王大妮又拐着弯骂石老太和石老头偏心眼，明知道红薯的事也不帮大房说话，宁愿把好处都给外人，都不告诉自家人。
石老太坐在隔壁屋里纳鞋底，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上狠狠扎了一下，扎穿了底子戳到了手指头。她吸了口凉气，拿嘴含住指尖，血珠子洇在舌头上，咸丝丝的。
石老头拄着拐杖要去给刁氏个颜色看看，被石老太一把拽住。
“跟那个混不吝吵一架你就舒坦了？回头还不是自己气得睡不着觉。”
石老头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坐回去不吭声了。
老两口谁也没动筷子。石老太把锅里留的那点杂粮糊糊热了又热，最后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天还没大亮，刘春花就站在石小娇家院门外头敲门。
石小娇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声响出来开了门。
刘春花进了院子就说：“小娇，昨天的事我跟你说说。我背着红薯回村的时候，在太阳石那被一群人堵住了，你大伯娘也在。我没说是你告诉的地方，也没说在哪挖的，可你大伯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话挤兑我。”
石小娇拿火钳拨了拨灶口的柴，没急着接话。
刘春花搓了搓手指：“我心里过意不去，给你家惹了闲话。”
石小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婶子，地方是我告诉你的，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谁也管不着。我信得过你才告诉你，你不用愧疚。”
刘春花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小娇，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村西头的赵寡妇家，还有孙瘸子家，杨老三家……都是没了男人的，或者男人残了的，家里断了顿的。我想带她们去挖，你看成不成？”
这几户人家都比较可怜。赵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
孙瘸子去年砍柴摔断了腰，一家五口全靠他婆娘去地里刨食；
杨老三死了好几年了，媳妇改嫁走了，剩一个老娘带着个孙女。
都是村里最难的人家。
“婶子，你带她们去就行。别声张，人多嘴杂，你带她们去，每户多少还能分个十几斤，那片红薯本来就没多少，刨完就没了。”
刘春花连连点头。
“跟她们讲清楚，挖完了把地面收拾干净，枯叶碎石盖回去，别留太明显的痕迹。”
刘春花千恩万谢地走了。
石小娇看着刘春花的背影，微微一笑。
自家经常吃红薯，那红薯的香味能飘半个村儿，这要是不过一下明路，指不定会让村里怎么说。
在黑瞎子沟放的红薯，也能帮帮村里最困难的邻居，刘春花是个知分寸的人，被石小娇列为可以信任的人之一。谁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后，现在穷苦的刘春花，会成为掌管10个省的大掌柜。
当天晌午，刘春花就挨家挨户跑了一圈。赵寡妇家、孙瘸子家、杨老三家，加上村北头的李聋子媳妇和丁家那个守了十年寡的老嫂子，凑了五六个妇人。
几人不敢走大路，天不亮就从村后的旱渠豁口翻出去，背着筐往熊瞎子沟赶。
到了南坡，刘春花领着众人找到那片翻过的新土。几个妇人蹲下去一刨，红褐色的块根一个接一个翻出来。
赵寡妇挖出第一个的时候，她捧着大红薯，眼泪啪嗒啪嗒往土里掉。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终于能吃上顿饱饭了。
孙瘸子的婆娘力气大，一口气刨了小半筐，又帮杨老三家的老太太把她那份也刨出来装好。
几人忙了一整个上午，把剩下的红薯刨了个七七八八。走之前，刘春花带头把翻过的坑填上土，踩平实了，又拿枯枝烂叶盖回去。
刘春花叮咛：“今天大家得的好处，都是大壮家给的信儿，咱们要知恩，至于怎么感恩，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地的红薯也被挖得差不多了，这地方是黑瞎子的地盘，以后自己就不要来了，万一遇到黑瞎子，我们跑都跑不赢。”
众妇人点头，一个个背起装得满满的背篓，兴奋地往家里赶去。
……
傍晚时分，石小娇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石大虎去开门，门口站着赵寡妇，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手里提着一个草编的小兜，里面装了三个大红薯。
赵寡妇不太会说话，把兜子往石大虎手里一塞：“大虎兄弟，幸亏你们，救了我们一家的命。这几个留给你爹补身子。”
石大虎还没来得及推辞，赵寡妇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没过多大工夫，孙瘸子的婆娘也来了，放下两个红薯，说了句“谢你家小娇”就走。
杨老三家的老太太拄着棍子，颤巍巍走了老远的路，送来三个最大的红薯，还多带了一把自家院子里长的韭菜。老太太拉着王大妮的手不撒开：“大妮啊，你家这丫头是个积德的。”
王大妮把老太太扶到院子里坐下，石小娇端来灵泉水，给老太太喝。
“噫，大妮啊，这水你放糖了，真甜。”
王大妮笑着不说话。杨老太太感动坏了，自己靠着石小娇挖了不少的红薯，来送点红薯，人家还放甜水招待她。
从今天开始，她每次拜神的时候，一定要多念叨念叨，让这一家好人都得好报。
一会儿的功夫，来了五六拨人，炕前堆了十好几个大红薯。
石大壮坐在炕上看着这堆红薯，半天没说话。
石念辞爬到红薯堆边，拿起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抱在怀里举给石大壮看：“爹，好多。”
石大壮揉了揉小娃的脑袋。
石小娇靠在门框上，冲王大妮说了一句：“娘，明天蒸一锅。”
收拾完灶台，石小娇在院子里劈柴。石三猴从外面跑回来，一溜小跑凑到她耳边。
“姐，我刚才路过大房院子，听见大嘴在里面跟石燕子说话，说他娘让燕子明天去赵寡妇家套话，问她去哪挖的红薯。”
石小娇手里的柴刀顿了一下：“让她问去，赵寡妇她们不会说的。”
石三猴又凑近了一步：“姐，还有一个事。我送杨老太太回去的路上，看见刁氏在村口转悠，专门往赵寡妇家那边张望。”
石小娇点了点头，把柴刀插在木桩上。
大半个村里，都飘着蒸红薯的香气。
第二天上午，石燕子装作去借火的样子，先去了赵寡妇家，又去了孙瘸子家。
赵寡妇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让谁带着走的就跟着走了。
孙瘸子的婆娘精明些，直接把石燕子打发了：“小丫头片子，你娘让你来套话的吧？回去告诉你娘，我不知道。”
石燕子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跟刁氏一说，刁氏气得在屋里直转圈。
她一指头戳在石燕子的脑门上，“赔钱货……干啥啥不行，吃东西第一名，这事都办不好。”
“这群娘儿们，石磙子是给他们灌了迷魂汤还是咋滴。老娘对你们不薄啊，前几天还给赵寡妇一碗刷锅水，这么快就把老娘忘了。”
“我就不信了，没人告诉我。”
她不死心，亲自拎着半碗黑豆去了丁家寡嫂那里。丁家老嫂子见她来了，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不让进屋。
刁氏赔着笑脸套了半天话，丁家老嫂子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人家好心告诉我的地方，我要是说出去，往后谁还敢帮我？俺可不是那能给亲侄女配冥婚的人。”
刁氏气的提着那半碗黑豆转身就走。
到了家，石大嘴正在院子里啃一根干巴巴的野菜梗子。刁氏一把夺过来扔在地上，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出去，去问你那些小伙伴，前天早上谁看见那几个妇人从哪条路出村的。”
“一个两个的，都是笨蛋，套个话都搞不明白。”
“今天搞不明白，大家都别吃饭。”
石大嘴被撵出门转了一圈，找了好几个常在村口玩的半大孩子。
有个叫狗蛋的说了一句：“前天早上我起来撒尿，看见刘春花婶子她们从村后旱渠那边翻过去的，往山脚那边走的。”
“山脚哪边？”
狗蛋挠了挠头：“远，看不太清……好像是往西南走的。”
石大嘴跑回家把话学了一遍。刁氏坐在炕沿上掰着手指头算，村后旱渠翻过去，往西南方向走，能挖东西的地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沟。
她拍着大腿跟石柱子说：“当家的，我琢磨着是熊瞎子沟那一片。”
石柱子皱了皱眉：“熊瞎子沟？那地方以前出过熊瞎子，谁敢去？”
刁氏撇嘴：“要是好去的地方，早被人刨光了，还能轮到她石小娇？明天一早咱们全家去，燕子和大嘴都带上，多挖些回来毛都不给村里人留。”
石柱子怕有黑瞎子，“要不然，咱们叫上铁锤，也能一起壮个胆儿。”
“你他妈真是个怂蛋，村里的一帮妇女都敢去，还不是啥都没有碰到。”
“怕这怕那，想吃屎都赶不上热的，明儿一早就跟我走……”
石柱子缩了一下头，觉得有道理，去准备东西去了。
第二天凌晨，天边还压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刁氏第一个起来，踢了踢还在打鼾的石柱子，又把石大嘴从被窝里拽出来。石燕子揉着眼睛背上竹筐，石大嘴扛了把锄头，一家四口摸黑出了院门。
刁氏走在最前头，绕过村后旱渠的豁口，顺着干涸的渠沟往西南方向走。薄雾裹着四个人的身影，脚步声闷闷地踩在干裂的土地上。
她一边走一边张望，唯恐别人看到了她。
兴奋已经蔓延到了全身，一想到在赵寡妇家看到那一个个硕大的红薯，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石小娇，你不是不告诉我地方吗，老娘我不靠你，也照样找得到。
石柱子跟在后面，时不时往两边的林子里张望。石大嘴打了个哈欠，锄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石燕子缩着脖子走在最后，筐绳勒得她肩膀疼，又不敢吭声。
刁氏看着身后无精打采的三人，一下子火冒三丈，一人头上打了一巴掌：“不争气的玩意儿，给老娘打起精神来。”
三人一人一个爆栗子，忍着疼，大步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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