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倒转
第十八章 倒转
商务车平稳驶出临时医疗点的大门，陆川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竹编的大果篮。
他低着头，手指麻利地剥开一枚砂糖橘，将撕下来的橘络和果皮整齐丢进车载垃圾袋里。
车内的后视镜倒映着后方的公路，两辆官方警备车始终保持着百米距离，不近不远地尾随在侧。
乔飞注意到了陆川游移不定的视线，主动出声宽慰。
“放心，庄园配备了军规级别的外部防护。”
“没有我亲笔签署的访客代码，任何编制的公车都跨不过门禁线。”
黑色商务车碾过盘山公路泛黄的落叶，两旁是高耸的水泥隔离护栏，远处灰白色的高墙在枯树林间若隐若现，空气里飘散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两扇重达数吨的厚重合金闸门向两侧滑动，门轴处的液压推杆释放出一阵刺耳的卸压闷响。
陆川剥橘子的指尖顿了顿。
“那如果我想临时出门透透气呢？”
“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随时安排防弹车和专属警卫护送你。”
乔飞的回答毫无迟滞，顺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陆川顺从地低下头，把剥好的橘瓣塞进嘴里。
门锁上了。
相比起昨夜那座冷库锈迹斑斑的铁栓，眼前的气动闸门显然高档了几个量级。
但逻辑依然没有跳出原有的圈套。
冷库依靠外力强行拉闸断电，这里依靠门禁权限封闭通道。
商务车稳稳刹停在主楼门前，三名腰挎对讲机的安保主管迅速围拢上来。
交接手续迅速办妥，领头的主管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加厚的透明铅封袋。
“根据特殊防务规程，入驻人员的所有外部通信工具需要统一收缴封存。”
陆川捏着橘皮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眼神里满是不安。
“私人手机也必须上交吗？”
主管面无表情地托着铅封袋。
“这是为了阻断广域无线电定位和定向窃听。”
陆川低头看着自己裤兜里摸出来的旧手机。
屏幕左上角裂开的蛛网纹路已经伴随了他两年多。
“那我的手游签到任务怎么办？”
乔飞在旁边笑眯眯地拍了拍陆川的后背。
“主楼里配齐了全套未拆封的最新数码终端。”
“无论是哪个平台的游戏账号，你报出名字，我让人直接给你买顶配成品号。”
陆川两手捧着那台破旧的机器，迟疑了足足五秒钟。
“这台机子是高中毕业时我妈排队买给我的。”
他轻轻将手机推入铅封袋的封口，叹了口气。
“乔同学，你给的待遇实在太周全，周全得让我心里直犯嘀咕。”
乔飞被逗得朗声大笑。
在乔飞眼里，底层穷小子面对滔天财富时的拘谨与多疑，不过是市侩本能的垂死挣扎。
只要把物质享受拉满，这层薄弱的戒备心很快就会彻底烂掉。
“先别急着琢磨游戏，进门第一项任务是建立健康档案。”
乔飞侧过身，将陆川引向一层东侧的独立诊疗区。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已经早早等候在侧，胸前的金属工牌上刻着何医生三个字。
何医生剪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神色清冷如霜。
“请解开上衣扣子，平躺在检查台上。”
何医生从器械盘里取出一副乳胶手套，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拉，手套边缘在手腕处弹出一声脆响。
陆川两只手抓紧病号服的衣角，身子朝着诊疗床的边缘后缩了半寸。
“何医生，咱们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直接，流程是不是走得太急了？”
何医生缓缓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如手术刀锋。
“你如果对胸部生理检查有异议，我可以先调配镇静剂给你做深层脑部扫描。”
“那倒不必，心肺听诊就挺好。”
陆川动作麻利地翻身仰躺下去。
病号服的纽扣被他慢吞吞解开了三颗，露出线条单薄的胸膛。
何医生迈步上前，身形微倾，将手套微凉的掌面直接贴在陆川的左侧锁骨下方。
发梢自肩头垂落，带起一阵清淡的雪松与酒精气味。
何医生的指腹沿着陆川的肋骨边缘逐寸下滑，在胸骨柄与心前区施加了明显超出常规检查的重压。
陆川的呼吸随之微微一紧，眼皮轻颤着看向头顶那盏无影灯。
他心知肚明，这位私人医生是在探查他深层骨骼的密度与肌肉纤维的应力极限。
暗处潜藏的生物力场在神意微动间流转，瞬间将全身肌群的弹力压制在最松弛的底层状态。
心脏的节律被他精密调控，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七下，平缓而微弱。
何医生的指尖停留在他的心口处，感受到的是一副单薄瘦削、缺乏锻炼的普通躯壳。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随即从托盘里撕开六片医用电极贴片。
指尖压着冰凉的导电胶，重重按在陆川胸腹两侧的皮肤上。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半尺，陆川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平稳微凉的吐息。
他没有反抗，而是故作受惊地把视线撇向旁边的仪器面板，脖颈处泛起少年人被异性触碰时的薄红。
“何医生，心电图显示正常吗？”
何医生收回手掌，拉开听诊器的金属耳塞，顺势后退了一步。
“心肌供血略显不足，伴有轻微的低血糖反应。”
她撕下电极片，扔进医疗废弃桶，在病历夹上快速划了几笔。
“长期营养摄入失衡外加近期受到严重惊吓导致的应激虚弱，属于标准亚健康体质。”
陆川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扣子重新系好，翻身坐起。
“那我在地下影音室熬夜打排位赛，会不会引发猝死？”
何医生合上病历夹，眉梢微扬。
“连续遭遇惨败会加重你的交感神经负荷，建议换成单机益智类。”
陆川扶了扶眼镜，一脸严肃。
“只要不怪我，输多少把我的血压都很稳定。”
何医生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再接话，转手将体检报告递给了站在门边的乔飞。
乔飞扫了一眼各项平庸至极的生理指标，眼底最后一抹暗芒彻底褪去。
一个连肋骨都隐约可见的孱弱大学生，绝不可能与那个徒手捏碎弹头的传说挂上钩。
“带你逛逛主楼的生活区。”
乔飞将报告单随手塞进公文包，满面春风地在前头引路。
穿过挑空近十米的中庭客厅，陆川的步子在侧翼的娱乐室大门前猛地刹住。
正前方的墙壁上整齐陈列着数百张未拆封的原版光盘，三组顶级人体工学电竞座舱泛着冷色氛围灯。
“这里头的东西，全都能随便折腾？”
“庄园里所有的娱乐设施，全部对你无条件开放。”
“那游戏卡带是正版原装的吗？”
“每一张都是海外直邮的原封正版。”
“不需要我自费充值加速器吧？”
“整座庄园走的是专享海底光缆通道，费用乔家全包。”
陆川抱着电竞手柄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转过头去，满脸写着诚挚。
“乔同学，以前在阶梯教室是我狭隘了，你这人能处。”
穿过连廊来到地下车库的玻璃隔离区，五台不同色系的高级定制跑车并排停在恒温地库内。
“喜欢哪一台？”
乔飞单手插兜，语调轻松。
“我连电瓶车的上牌流程都没弄明白。”
“没关系，等全球倒计时彻底清零，你成了救世主，天上地下任你横行，哪还需要什么交通执照。”
陆川握着手柄的手指微微收拢，若有所思地望向乔飞。
“乔飞，要是我真熬成了超人，干脆你来给我当经纪人算了。”
乔飞脚步微顿，失笑出声。
“给你当经纪人？”
“对，你擅长摆平人情往来和商务赞助，我只管负责在天上飞来飞去。”
陆川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满脸认真。
“打倒反派之后的周边授权和出场酬金，咱们按二八开分成。”
乔飞的笑意彻底在眼角化开，爽朗地伸出右掌与陆川在半空重重一击。
“成，只要你平平安安熬过这九天，经纪合同咱们慢慢拟定。”
乔飞掌心传递过来的热度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既能拿到买家支付的天价赏金，又能借着信息差将未来的超神生命牢牢攥在手里充当摇钱树。
这盘棋在他眼里已经满盘皆活。
走到负一层尽头的密闭隔离门前，乔飞只是随口介绍了一句地下备用安全屋，便带着陆川折返回一楼大厅。
陆川没有主动提出入内查看。
他的瞳孔深处早有无形的视线穿透了厚达半米的铅封防爆门。
地底下的建筑规模远比设计图纸庞大三倍。
狭长的无菌走廊两侧密布着加固防弹囚室，正中央摆放着四组固定四肢的液压约束床。
而在通风管道的最下风口，一台巨型的高温工业焚化炉赫然在列。
耐火砖内壁被高温烘烤的痕迹极新，旁边整齐码放着专门用于装殓骨灰的真空合金罐。
陆川神色如常地收回透视视线，跟着乔飞重新坐回一楼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避难所里配齐了顶配电竞房，也配齐了无烟焚尸炉。
从活体约束到挫骨扬灰，这条产业链的服务效率确实挑不出半点瑕疵。
客厅角落的书房门轻微合拢，随行律师拿着一台开启了离线模式的防窃听平板快步走了进去。
隔着一面实心承重墙，屏幕上的绝密文档在陆川的视野里被逐行解密。
那是代号为断尾的联合清理序列。
第一顺位目标是陆川。
执行人一栏赫然标注着韩烈二字。
而在目标下方的从属清除名单里，乔氏安保团队的六十余名武装雇员赫然在列。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正是坐在沙发对面微笑着削苹果的乔飞。
名字后方的处置备注用加粗红字标注着一行判词。
转移任务达成后，相关接触人员同步予以物理清除。
乔飞毫不知情地将切好的半块苹果递了过来。
“尝尝，空运过来的极品甜富士。”
陆川伸手接过果肉，咬了一大口。
他没有开口提醒对面的青年。
在乔飞眼里，自己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奇货。
倘若此时戳破这张底牌，乔飞只会把这当成贫困生挑拨离间的拙劣把戏。
更何况那扇沉重的防爆大门正是乔飞亲手下令反锁的。
在枪口真正顶上脑门之前，没有人会相信自己早已被背后的金主摆上了祭台。
这场生死局的门票，得让买卖双方亲自兑现。
庄园内部的防空预警蜂鸣器毫无征兆地拉响了尖锐的提示音。
中控台的监控屏幕齐刷刷切出了园区外围的主干道路况。
山林间的暮色迅速下沉，几道雪白刺眼的高功率探照灯光束劈开浓重雾气，黑色装甲防暴车组成的重型车队排成单列，贴着山体弯道呼啸而上。
领头的越野装甲车径直撞开山脚下的临时警戒线，车顶架设着重型声波驱散仪。
律师快步从书房冲了出来，将平板递到乔飞眼皮底下。
来访权限认证码直接跨过了乔家的防务中继站，由最高权限服务器直接向庄园下达了接管指令。
陆川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穿透雨幕般的车灯光晕，锁定在了头车副驾驶座的男人身上。
那人寸头如钢针般竖起，右侧脸颊横亘着一道贯穿下颌的暗紫色弹痕。
韩烈。
买方钦定的超人躯体继承者，终于按捺不住进场收网了。
乔飞神色有些仓皇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向玄关的大门。
陆川咽下最后一口甜润的苹果，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动作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残留的果汁。
猎物与猎手的角色，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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