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谁是猎物
第十七章 谁是猎物
陆川将协议拉到鼻尖前方。
数字后面那一串零，他先顺着手指从左往右点了一遍。
生怕点错，他又倒回去数了一遍。
整整一个亿。
以前在校外发传单打零工，他脑子里的计价单位是十二块钱一小时。
现在这位同校的大少爷坐在病床前，开价一个亿，只求他换个带院子的地方住到倒计时结束。
陆川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极其认真地抬起头。
“税前还是税后？”
乔飞喉咙里刚准备好的几套漂亮话，硬生生被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备好的台词包含了同学校友的赤诚、安保世家的担当，甚至上升到了全人类命运的高度。
偏偏漏算了缴税这一节。
旁边的随行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迅速把话头接了过去。
“协议载明的金额为陆先生的税后实收净额。”
“所有相关税费与法务支出，全部由乔飞先生个人承担。”
陆川两只手死死把合同按在被单上，指腹用力压着那排阿拉伯数字。
“整整八个零，全归我？”
乔飞笑了笑，身子微微后靠。
“只要你在我家的庄园里安稳住到倒计时清零，全归你。”
陆川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开始小声换算这笔钱能扛得住老家县城多少年的开销。
刚算完前三位，他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我就是从红烧牛肉面顿顿加肠吃到生产线停产，也造不完这么多钱。”
门外传来皮鞋与软底胶鞋交错的杂乱脚步声。
房门推开，早晨负责扎针的值班护士端着银色治疗托盘快步走进屋内。
晨光穿过略显浑浊的毛玻璃窗，薄雾般的尘埃在半空中打转，窗外隐隐传来警车发动机低沉的待机轰鸣。
护士胸前别着值班工牌，冷冷扫过床边西装革履的乔飞与律师。
她目光落在陆川按着的那页协议上，眉峰挑起。
“合同这东西，光盯着尾数容易掉坑里。”
护士将水银体温计倒过来甩了甩，金属托盘磕在铁质床头柜上发出脆响。
“越是有钱人施舍的免费馅饼，后头的账单往往越贵。”
“特别是身边还栓着个随身律师的那种。”
乔飞面色不变，维持着温和谦逊的微笑。
“护士小姐尽职尽责是好事。”
“这份托管协议陆川可以随时交给官方督导组，或者任何他信得过的法务人员逐字核验。”
陆川仰起脸，任由护士冰凉的手指托住他的下巴。
水银管探进舌底，压住了他的舌尖。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撞在一处。
护士身上的柑橘皂香盖过了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
陆川睫毛颤了颤，视线顺着护士白大褂的领口往上移，含糊不清地嘟囔。
“姐，要不你别上白班了，兼职跟我去园区待几天？”
护士没好气地抬手，食指在陆川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我是公立医院领编制的执业护士，不是私人保镖。”
陆川叼着体温棒眨眨眼。
“按特需专护算，我给你开顶格日薪。”
“不去。”
护士俯身拔出体温计，指尖擦过陆川微凉的唇瓣。
“少在这儿给人画饼，先把体温降下来再说。”
她利落地收起托盘，甩开白大褂下摆快步走出病房。
门轴合拢。
乔飞眼底深处最后那一层戒备与犹疑，悄然散得一干二净。
一个面对巨款只知道换算方便面、挨了护士敲打也只敢嘴碎还价的穷学生，不可能是什么潜伏的高人。
乔飞接过律师递来的防摔平板电脑，点开高精度卫星鸟瞰图。
“刚才说的是资金保障，现在看实际环境。”
近郊的独立封闭庄园，周围全是实心钢筋混凝土防爆墙。
四角设立高耸瞭望塔，主干道设置升降阻车桩与红外感应线。
主别墅内部自配双路独立柴油机组、深水净化井、医疗手术室、监控指挥舱，以及地下两层避难掩体。
乔飞指尖划过屏幕，一处接一处展示核心安保细节。
陆川捧着被子，伸长脖子直勾勾看着。
眼底倒映着屏幕的蓝光。
进出通道仅有一条，死角位于东侧配电房后方，监控盲区集中在地下排风管道下端。
所有安防走线全部在陆川脑海里严丝合缝地重组归位。
嘴里问出来的，却是另一个调子。
“负一层的大影音室，配游戏机了吗？”
乔飞失笑点头。
“主流主机全齐，千兆光纤直接接入。”
“那游戏能玩破解版吗？”
“全部买正版，带全部拓展包。”
陆川手指滑向地下车库，一整排定制超跑在感应地灯下泛着幽光。
“这些车我能上去摸摸吗？”
“只要你想开，车钥匙都在门厅柜子里挂着。”
“路上蹭了刮了，不会从那一个亿里头扣维修费吧？”
“算乔家的公摊磨损，不用你掏一个铜板。”
陆川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紧接着追问主厨擅不擅长烤肉，后半夜能不能让厨房现炸鸡柳，冷藏柜里的进口碳酸饮料是不是无限量供应。
乔飞极其耐心地逐项确认。
“你到了庄园唯一要操心的事情，就是安心睡到天亮。”
陆川盯着那片恒温无边际泳池的实景照片看了老半天。
“我不懂水性。”
“救生员二十四小时在泳池边待命。”
“救生员不会也要收小费吧？”
“所有服务全部全额免费。”
陆川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神情严肃得像在辩论赛现场。
“乔同学，你这种做派很容易把老实人惯坏的。”
乔飞没忍住，低头轻笑出了声。
他顺手将平板扣在床尾，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陆川，咱们挑明了讲。”
“你心里肯定在琢磨，我为什么乐意为你砸这一个亿。”
陆川抱紧棉被，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首先我们是大学校友，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被不明势力的杂碎抹杀。”
乔飞声音放得很轻，眼神诚恳。
“其次，我们乔家主营私人防务与海外安保，能保下未来的唯一超人，就是对乔氏集团品牌最好的背书。”
“还有别的缘由吗？”
乔飞微微一笑。
“等你熬过最后十天，踏入神坛之后，别忘了我这个在雨天为你撑过伞的穷校友就行。”
陆川垂下眼帘，手指扣紧床单边角。
“要是我没挺过去呢？”
“要是倒计时一到，我只是个普通人呢？”
乔飞眼里没有丝毫迟疑。
“只要你能活着走出倒计时，钱照样全额到账。”
这话落地的瞬间，乔飞胸腔里的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陆川耳廓微动，将那错乱的心率波动清晰捕捉。
他慢慢松开扣紧床单的指尖，脸上适时浮现出被恩情击中的局促与感动。
观察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外勤保护小队的正副队长大步迈了进来，脸色阴沉如铁。
“乔先生，你提交的庄园避难方案没有通过官方安全评估。”
队长跨步挡在病床前方，居高临下注视着坐着的乔飞。
“你们园区雇佣的外籍安保人员底细存疑，地下防爆区域结构图拒绝向我们公开。”
“一旦发生突发武装袭击，我们的快速反应小队无法实施紧急营救。”
乔飞眼皮都没抬一下。
站在侧后方的随行律师立刻跨出半步，将厚厚的公证函递向队长面门。
“陆川先生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拥有自由选择避难住所的法定权利。”
“相反，贵方对陆先生的人身安全承诺，在昨晚就已经出现了重大失职漏洞。”
律师语气平静，字字扎在软肋上。
“昨夜陆先生正是处在官方医疗监控网的覆盖下，却险些在郊外冷库被灭口。”
队长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身看向蜷缩在床头的少年，放缓语调。
“陆同学，我们会调派两倍的警力进驻这里，很快会把更稳妥的庇护所敲定下来。”
陆川整个人猛地缩成了一团。
“你们之前也是这么跟我讲的。”
陆川扯过棉被盖过胸口，嗓音发颤，眼眶里迅速憋出一圈水汽。
“罗昆冲进病房拽我走的时候，走廊上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遗书被他们强行塞进我兜里。”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脑门上。”
“我要是没跳进那条臭水沟，现在骨灰都被他们扬干净了。”
队长试图解释警力轮换与突发状况的排查流程。
陆川已经把被褥拽到了下巴颏，整张脸埋进阴影里，肩膀瑟瑟发抖。
面对一个死里逃生的普通大学生，这种对体制救援的本能应激与排斥，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乔飞全程没有多插半句话。
火候已经到了，多说一个字都容易露出破绽。
争执还在继续，律师兜里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
律师看了眼闪烁的屏幕，借口去前台补齐手续，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
陆川将感知顺着走廊的气流蔓延开来。
七十米外的防火通道拐角处，律师反锁了铁门，接通了经过电子变声的加密通话。
听筒对面的指令简短冰冷。
目标一旦踏入庄园主楼，立刻锁死园区所有内外闸门。
全频段无线电屏蔽网全面展开。
除核心清算组之外，所有通信工具统一物理切断。
没有最高指令，任何人严禁离开园区半步。
律师在铁门后停顿了半秒，压着喉咙问了一句。
“包含乔飞先生本人以及他调配的安保人员吗？”
听筒对面的答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包含所有人。”
律师低声应了一句明白，挂断了通话。
病房内，陆川依然保持着瑟缩发抖的姿态，脑海中将这条密令快速拆解。
昨夜冷库的杂鱼只是锁了一扇铁门。
今天这批做局的二道贩子，打算把整座庄园连同雇主自己一起锁死在里面。
手段升级了，套路却还是老一套。
他在心底飞快算了一笔账。
园区彻底封闭，闲杂人等全数退场，对外通信完全断绝，地下设施抗震防爆。
第二批猎头不仅主动把脑袋送上门，还极其贴心地备好了不受外界打扰的屠宰场。
这种全包式的服务，要是拒之门外，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唯一需要妥善安置的，就是不能把室友和外头那群不知情的护卫人员一并卷进去。
陆川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底的惶恐恰到好处。
“乔同学，我跟你走。”
队长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咬着后槽牙却无法违背当事人的意愿。
乔飞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向前倾了半寸。
“相信我，乔家庄园绝对比任何公开的哨点都要牢靠。”
乔飞伸出右手。
陆川死死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才试探着把发颤的右手伸出去，握在乔飞掌心里。
“乔同学，我还有一个顶要紧的条件。”
“你说，我都依你。”
“等车队开进庄园之后，你一定要交代他们把大门从里面反锁死。”
陆川推了推滑落的镜框，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神经质般的发抖。
“全网现在都知道这颗脑袋值钱，我怕外头的疯子端着家伙硬砸门冲进来。”
乔飞眼底的笑意彻底绽开，畅快无比地用力晃了晃陆川的手掌。
“你放心。”
“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一只苍蝇也休想从外头飞进来。”
陆川顺从地垂下脑袋，将嘴角微不可察的弧度藏进了病号服宽大的领口里。
谁也进不来。
言下之意，里头的人谁也别想活着跑出去。
律师这时推门回到了病房，手里整齐地叠放着移交手续。
他兜里的副卡手机无声地亮起微光。
屏幕上只显示着一行执行代码。
猎物入笼，立即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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