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澈的愚蠢

第十四章  清澈的愚蠢

“同学别怕，医护人员到了。”

“感觉身上哪儿疼？”

“不知道……浑身都在发抖……”

“先别乱动，我给你量个血压测心率。”

小护士绑充气袖带的动作十分利落，眉眼清秀，鼻翼却忍不住微微蹙起，显然正在凭借职业操守与空气中那股浓郁的下水道恶臭艰难抗衡。

陆川神情怯懦地抬了抬鼻梁上的镜框，小心翼翼地探询起来。

“护士姐姐……这辆急救车出车收费贵不贵啊？”

小护士手上的动作冷不丁一僵，抬起眼眸愣愣地注视着他。

“你刚刚从持枪绑架和爆炸火场里捡回一条命，第一反应是担心车费？”

“这种事情必须得当面问清楚。”

陆川的眼神清澈而纯粹，宛如一个在菜市场精打细算生活费的贫困生。

“我卡里总共就剩两位数，万一上车转运一次要好几百，我下车之后还得找同学借钱周转呢。”

小护士没绷住嘴角，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随后连忙收敛神色拍了拍他的肩头。

“特殊恶性治安案件的所有医疗出勤全部由市局应急专项资金兜底，分文不取，你把心放宽。”

“那后续的全身检查和破伤风疫苗也是公费承担吗？”

“全免，不用你掏一分钱。”

“那行，这趟救护车我坐得踏实。”

陆川一手搀扶着担架车边缘，动作迟缓虚弱地站起身，求生欲望显得极其务实。

警戒线外围的闪光灯瞬间如雨点般亮起。

几支伸缩式收音话筒越过巡捕的手臂，争先恐后地递向陆川面前。

“陆川同学！冷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恶性事件？！”

“据现场目击者称里面至少响了数十声枪响，为什么在场那么多人，只有你一个人毫发无损地逃出生天？！”

几名年轻巡捕张开双臂阻挡着拥挤的媒体记者。

陆川却主动在担架后方探出半张抹着黑灰的清秀脸庞。

难得遇上全网长焦镜头聚焦的高光时刻，不好好借题发挥宣扬一下人设，未免太对不起罗昆这帮人的精心铺垫。

“他们那帮人……都在忙着抢枪争钱互相开火……”

陆川伸手推了推歪掉的镜腿，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秋叶，言语逻辑却异常朴实清晰。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在墙角刨找下水道井盖……”

现场原本嘈杂的记者群突兀地安静了半秒。

一名女记者抢上前追问。

“全网公告声称你是十天后唯一继承神级力量的超人，你刚才在密闭绝境里，难道就没有展现出任何超乎常人的特殊本领吗？！”

陆川低垂下眼帘，满脸委屈地打量着自己那双湿淋淋、沾满浮灰的开胶回力鞋。

“各位记者老师……如果我真有公告里吹得那么厉害……我还用得着趴在烂泥水里钻下水道吗？”

这句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大实话，被数十台高清摄像机与降噪收音麦克风精准收录，在短短半小时内便化作了席卷全网的爆款切片视频。

记者们还想继续深挖冷库交火的内情细节，带队的现场警官迅速上前强行切断了采访流程。

临登上救护车前，陆川扒拉着后车门，极其认真地回头向那名护士确认了最后一件事。

“护士姐姐，我裤子上的臭水要是蹭脏了你们车里的消毒皮椅……待会儿不用我自费掏清洗费吧？”

小护士抬手在他单薄的后背上推了一把，顺带将车门拉开一道缝隙通风。

“行了我的小祖宗，赶紧上车吹暖风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洗车费呢。”

急救车的车门重重闭合，拉响警报朝着市区的三甲医院疾驰而去。

网络舆论发酵的速度，远比救护车的车速迅猛千万倍。

那段满脸黑灰、扶着眼镜为洗车费发愁的现场采访，以令人咋舌的传播速度霸占了各大社交平台的榜首。

“实锤了，全球神级公告钦定的唯一超人，开局第一项主动觉醒技能是精准定位地下排水管网。”

“别人为了争抢神力杀得血流成河，正主在黑灯瞎火里跟耗子抢井盖。”

“这逢凶化吉的离谱狗屎运，明天考四六级的同学建议速速转发还愿。”

“这哪是什么无敌超人啊，纯粹就是个被各路牛鬼蛇神吓破胆的穷光蛋大学生。”

一篇名为《论最幸运的废物大学生是如何在职业杀手火拼中生还的》深度长文，在论坛以惊人的速度被顶上热门第一。

原本有部分分析机构推测陆川背后或许潜藏着极为庞大的神秘护道者势力，但现场勘查的硬性证据很快将这种阴谋论彻底砸碎。

九具残缺不全的焦黑尸体，数把严重变形的制式枪械，散落一地的空白遗书与转让文书，外加一箱引发剧烈爆燃的工程炸药残渣。

无论从任何刑侦逻辑切入分析，这都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黑市猎人分赃不均、引火自焚的狗咬狗惨剧。

自始至终跟那个在排污暗渠里吓得双腿打颤的贫困大学生扯不上半分关系。

各大暗流涌动的隐秘财团在复盘案情后，得出了极其一致的战略结论。

悬赏目标陆川本人孱弱不堪，毫无自保反抗能力。

真正的致命威胁，全来自于潜伏在四周、企图摘桃子抢首杀的职业同行。

当晚，暗网论坛上针对陆川首杀悬赏的买凶金额，不仅没有因这场血腥爆炸回落，反而以更为疯狂的曲线飙升了三成。

狂飙的救护车厢内，陆川裹着厚实干燥的防潮保温毯。

他借着侧身换下湿衣服的遮掩动作，将罗昆那台备用手机严严实实地压在了毛毯底层。

手机刚重新连通城市基站的加密信号，幽蓝色的屏幕便如爆米花般疯狂弹出一连串高密级的通知信息。

置顶的一条信息来自于匿名加密中继服务器。

第一阶段校园外围接触行动判定彻底失联。

第二阶段校园核心关系网渗透计划即刻启动。

紧接着，第二道未经加密的暗花指令弹入了屏幕视野。

目标陆川的三名同宿舍室友已列入重点公关报价清单。

下方赫然附带着三张高清抓拍的生活照以及对应名字。

陈默。

许浩。

方博。

陆川脸上原本维持着的虚弱与茫然，在这一刹那缓缓收敛，眼眸深邃得宛如无底深渊。

他注视着屏幕上那三张熟悉的年轻面孔，嘴角溢出一丝微妙的弧度。

陈默的床底下，可还私藏着他上周刚买的半箱红烧牛肉面。

“陈默啊陈默。”

陆川指尖轻点，关掉了闪烁的荧光屏，整个人舒舒服服地向后靠进椅背深处，嗓音低微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要是待会儿有人找你买我的行程，记得让他们把那半箱红烧牛肉面的溢价一起结清。”

毛毯边缘，压在掌心下的旧设备再次极其轻微地嗡鸣震动了一声。

屏幕上只跳出一行森冷短促的新字。

第一份公关开价，已送达目标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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