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不值一钱

厅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泽跟着管家穿过前院，朝会客厅走去。

刚走到厅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会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一位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着一身家常的暗青色长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礼部尚书柳文渊。

他身旁的客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衫，头上插着一根金簪，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劲儿。

正是曹泽的后娘，柳氏。

曹泽在门口站了一瞬，柳氏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正襟危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端得极高，等着曹泽像往常一样低头躬身地问安。

可曹泽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没有停顿，径直落在上首的柳文渊身上。

他快步上前，抱拳一礼。

“冷宫侍卫统领曹泽，拜见柳尚书。”

柳文渊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曹统领不必多礼。”

曹泽直起身来，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卑职受惠妃娘娘之托，送来家书一封。”

柳文渊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柳氏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着曹泽，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难以置信，随即又变成了涨红。

曹泽竟然完全无视了她。

柳文渊看信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偶尔抬起来朝柳氏那边瞥一眼，脸色越来越沉。

柳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曹泽。”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长辈训斥晚辈的威严，“你看不到母亲在这里？不知道行礼问安？进了几天的宫，连家里的规矩都忘了？”

曹泽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

柳氏正襟危坐，端着架子，下巴微抬，一副等着他低头认错的模样。

曹泽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冷笑。

“母亲？”

他歪了歪头，语气懒洋洋的，“我母亲早就死了，葬在曹家祖坟里，你不过是一个续弦，算我哪门子母亲？”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被当面扇了一巴掌。

她猛地站起身来，藕荷色的绸衫下摆扫过椅腿，带倒了旁边的茶盏盖，啪嗒一声滚落在青砖地上。

“曹泽，你……”

“行了。”

柳文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手里还攥着惠妃那封信，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落在柳氏脸上。

“你先去后院，跟女眷们叙叙旧，我这里还有话要跟曹统领说。”

柳氏张着嘴，那口没来得及吐出来的火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看看柳文渊，又看看曹泽，丹凤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和不甘。

“舅舅……”

“去。”

柳文渊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是礼部尚书，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那股子官威平时收着，可真放出来的时候，连柳氏这种泼辣惯了的人都扛不住。

柳氏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她狠狠瞪了曹泽一眼，那目光里像是淬了毒，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好，好得很。”

她整了整衣襟，下巴重新端起来，做出一副不屑的模样，朝厅门口走了两步。

经过曹泽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曹泽，你别得意。你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没数？一个冷宫守门的，下贱胚子，这辈子别想继承曹家的家业。你就在那破冷宫里，等死吧。”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语调里满是恨意，字字都带着刺。

曹泽偏过头来，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曹家的家业？”

他歪了歪头，毫不在意道，“也就你和你的宝贝儿子看的紧，对我来说，不值一钱。”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虽然我看不上，但该是我的东西，早晚都是我的。你吃了多少进去，到时候，就得给我吐多少出来。”

柳氏瞳孔微缩，身子微微晃了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曹泽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眼神太冷了。

冷得让她后背发麻。

“你……你……”

“柳氏。”

柳文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点不耐烦，“去后院。”

柳氏浑身一激灵，再不敢多留，提步匆匆出了厅门。

她离开后，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曹泽转过身来，朝柳文渊拱了拱手，脸上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柳尚书，家书已送到，卑职就不多打扰了。”

“等等。”

柳文渊叫住他，把信纸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盯了好几息。

“曹统领，老夫问你一句话。”

“柳尚书请说。”

“这封信，是惠妃自己写的，还是你逼她写的？”

曹泽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停顿。

“回柳尚书，卑职只是个送信的，信里写什么，不是卑职能控制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惠妃娘娘在冷宫，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卑职念在她思家心切，便顺路送一趟，仅此而已。”

柳文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清癯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深的无奈。

他当然不信。

惠妃是他女儿，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那封信的后半截，字字句句都在替曹泽说话，在替柳家跟柳氏切割，在教他这个做爹的如何做事。

可曹泽不承认，他也没法逼。

惠妃在冷宫，在曹泽手底下。

他一个礼部尚书，手再长，也伸不到冷宫里头去。

“唉——”

柳文渊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矮了几分。

他撑着案沿站起身来，走到曹泽面前，看了他两息，忽然拱起手来，微微弯了弯腰。

曹泽眉头一挑，侧身避开半步。

“柳尚书这是做什么？”

“老夫替惠妃，替柳家，向你赔个不是。”

柳文渊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疲惫，“柳氏做的事，是柳氏做的。柳家上下，包括老夫在内，从来没想过要针对你。当年那件事，是老夫一时糊涂，碍于情面才点了头。如今惠妃在冷宫，全赖你照拂，这份情，老夫记着。”

他转身走到厅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乌木匣子，又摸出一只锦囊，一并搁在桌上。

“这只匣子里，是一颗五百年的朱果，老夫早年从一位散修手里收来的，一直没舍得用。这锦囊里是五千两银票，不算多，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你收着，往后惠妃在冷宫，还请你多照看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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