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满江红
正当众人围着曹泽说个不停的时候，临湖阁的大门忽然开了。
管事快步走出来，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公子，顾老将军已到，请前十位的公子随我入阁。”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曹泽整了整被拽歪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跟着管事朝临湖阁走去。
李慕白、周颠、沈万金、张铁牛等人跟在他身后。
进了临湖阁，一楼的大厅已经撤去了矮案，换上了一张张太师椅，排成两列。
正中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
须发半白，面容刚毅，身形魁梧壮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赋闲在家的老农。
可他坐在那里，脊背笔直，气度沉凝，一双虎目扫过众人，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气势。
正是顾老将军。
曹泽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顾老将军的脸色。
老将军的面色发白，嘴唇隐约泛着一层青紫，虽然坐得端正，可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压着某种痛楚。
寒毒入骨。
曹泽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众人一起抱拳行礼。
“晚辈参见顾老将军。”
顾老将军摆了摆手，虎目扫过众人，声音洪亮而沉稳。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曹泽身上，停了两息。
“方才前院的事，老夫都听人说了。叶家那小子，凝神五重，输给了一个凝神二重的年轻人，还是个冷宫侍卫。”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你这份本事。”
曹泽抱拳道：“老将军过奖了，晚辈只是运气好，打了叶公子一个措手不及。”
“运气？”
顾老将军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满堂嗡嗡作响，“叶家那小子在疆场上杀出来的本事，哪有什么运气可讲。你赢了他，就是赢了，不必谦虚。”
他忽然咳嗽了两声，笑声停了，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恢复如常。
“行了，闲话少叙。老夫今儿出题，题目只有一个字。”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天。”
“诸位公子以此为题，各作诗词一首。清音丫头，你也作。”
李清音站在台阶下，微微欠身：“是。”
“天”这个题目，太宽了。
可以写边塞的天，可以写离人的天，可以写英雄的天，也可以写凡人的天。
顾老将军是武将，一辈子在疆场上摸爬滚打，他出的“天”，必然不是风花雪月。
那就写一首大的。
曹泽正要落笔，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李慕白站在隔壁案前，手里提着笔，却没有写字。
他低着头，沉默了几息，忽然搁下笔，转过身，朝顾老将军和李清音各施一礼。
“老将军，清音小姐，李慕白有一言。”
顾老将军挑了挑眉：“说。”
“方才读了曹公子的《水调歌头》，李慕白心服口服。这首词，李慕白自知此生也写不出来。若再强行提笔，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语气从容。
“李慕白退出这一轮。”
满堂安静了一瞬。
顾老将军盯着李慕白看了两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既有自知之明，退下便是。”
李慕白躬身一礼，转身退回列中，脸上没有任何不甘，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周颠拎着酒葫芦晃了出来，歪歪斜斜地朝顾老将军拱了拱手。
“老将军，我就是个粗人，写诗本来就半吊子。方才那《水调歌头》我看都没怎么看明白，就不在这丢人现眼了，我也退出。”
他说完也不等顾老将军答话，直接一屁股坐回旁边的椅子上，灌了一口酒。
沈万金看了看左右，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
“老将军，晚辈的诗词，方才在墙上已经贴出来了。跟曹兄弟那首词放在一起，晚辈自己都觉得没脸看，晚辈也退出。”
顾老将军摆了摆手：“去吧。”
张铁牛最后一个站出来。
他挠了挠脑袋，憨憨一笑：“俺那诗就更不用说了，俺就是个杀猪的出身，大字识不了几个，俺也退出。”
顾老将军哈哈一笑：“行，你小子倒实诚，退下吧。”
五人去了四个。
场上只剩下曹泽和李清音。
顾老将军靠在太师椅上，虎目在李清音和曹泽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只剩你们两个，那就各写各的，不必拘泥，清音丫头，你先来。”
李清音微微欠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她没有像曹泽那样沉思许久，只略一沉吟，便落下笔去。
她的字迹清秀端庄，一笔一划，从容不迫，正如她本人一样，温润如玉，又不失风骨。
李清音写的是四言古体。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月代明，四时错行。星辰拱卫，万物含章。人道渺渺，天道茫茫。惟勤惟勉，以尽吾心。天之所命，吾之所循。”
她写完之后，搁下笔，退后半步。
顾老将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清音丫头的诗，一如既往地端庄稳重，有理有据，不错。”
李清音低声道：“师伯过奖了。”
顾老将军转过头，看向曹泽。
“小子，你呢？”
曹泽提起笔。
他脑子里翻涌着无数诗篇，从唐宋到明清，从边塞到田园，从豪放到婉约。
可顾老将军这个“天”字，让他想到了一首词。
那首词，在另一个时空里，被后人称为“一词压两宋，孤篇盖全唐”。
曹泽落笔了。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第一句落纸，顾老将军的眉头微微一挑。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顾老将军的虎目微微眯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顾老将军的手指停住了。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原本靠在太师椅上的脊背挺直了几分。
曹泽没有停。
“国仇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顾老将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了。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曹泽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退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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