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心服口服
接着看的是江湖客周颠的诗。
周颠靠在旁边的柳树上，手里拎着那只红漆酒葫芦，醉眼朦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的诗写的是塞外月色，风格粗犷，用词直白，却自有一股苍凉豪迈之气。
众人读完，有人叫好，有人皱眉，但大多还是认可的。
“周兄这首诗，野性十足，倒是有几分边塞遗风。”
“是极是极，那‘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一句，读来令人心胸开阔。”
周颠灌了一口酒，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也不说话。
再往下看，是富贵公子沈万金的诗。
沈万金站在人群里，一身织金锦袍在月光下晃得人眼花，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他的诗辞藻华丽，用典繁密，通篇金玉锦绣，满纸珠光宝气。
众人读完，有人啧啧赞叹，也有人暗暗摇头，觉得太过堆砌，少了点真味。
“沈公子的诗，华美得很，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
“是啊，连月亮都是‘玉盘’、‘银蟾’、‘素娥’，真是字字珠玑。”
沈万金拱手笑道：“哪里哪里，比不得李公子清雅。”
最后是儒袍壮士张铁牛的诗。
张铁牛站在人群最后面，虎背熊腰，满脸憨厚，两只大手垂在身侧，显得有些局促。
他的诗很短，只有四句，用词浅白，甚至有点笨拙，可偏偏就是这四句，让众人沉默了一瞬。
“明月照大地，不分贵与贫。天涯同此夜，皆是望乡人。”
众人读完，有人低声道：“张兄这首诗，倒是有些意思。”
“朴实无华，却道出了真心。”
张铁牛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俺就是个粗人，不会写什么漂亮的词儿，就是心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四首诗看完，众人的目光终于移到了最后一张宣纸上。
曹泽的字。
瘦金体，铁画银钩，锋芒毕露。
在座的大多数人，方才已经在前两关见识过。
可真正站在这张宣纸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这首《水调歌头》，那种感觉却完全不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有人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带着颤意。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又有人跟着念，声音越念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
整个粉墙前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余个人挤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吞咽声。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公子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这……这词……”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白白胖胖的公子哥喃喃道：“我读了二十年诗书，自以为还有些才学，今日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
“可不是嘛……‘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几句读来，像一把刀子，戳在心口上。”
“最后那句才叫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哪是写诗，这是把人心都写透了。”
李慕白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起来，攥得指节发白。
他盯着那首词，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人群外围那个的年轻人。
“曹公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曹泽正靠在树干上，手里端着一盏凉茶，百无聊赖地喝着，闻言抬起头来。
“李公子，怎么了？”
李慕白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弯下腰，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姿态放得极其诚恳。
“曹公子这首词，李慕白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来，看着曹泽，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坦荡的敬佩。
“若非还有最后一轮比试，李慕白此刻便要认输了。”
曹泽放下茶盏，摆了摆手，笑道：“李公子客气了，我的诗也就一般，运气好罢了。”
“运气？”
李慕白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若这样的词也能叫运气，那这满园子的诗，怕是连运气都算不上。”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个江湖客周颠拎着酒葫芦走了过来。
他歪歪斜斜地站在曹泽面前，忽然把酒葫芦往曹泽手里一塞。
“曹兄弟，喝一口。”
曹泽愣了一下，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酒很烈，烧刀子，一口下去从喉咙辣到胃里。
周颠哈哈大笑，拍了拍曹泽的肩膀，力道大得跟铁锤似的。
“好！爽快！你这人，有本事，又不端架子，我周颠认你这个朋友！往后有空，去东市的老酒馆找我，我请你喝个痛快！”
曹泽把酒葫芦递回去，咧嘴一笑：“一定。”
富贵公子沈万金也挤了过来，他倒不像李慕白那样文绉绉地作揖，也不像周颠那样拍肩膀灌酒，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双手递到曹泽面前。
“曹兄弟，沈家在东市和西市都有铺子，做的是绸缎和茶叶生意。往后曹兄弟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沈家找我，能帮的一定帮。”
曹泽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收进袖中，抱拳道：“沈公子客气，多谢。”
最后是张铁牛。
那憨厚的大汉挠了半天头，忽然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打开一看，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曹……曹兄弟，俺也没啥好东西，这包子是俺出门前俺妈给俺蒸的，还热着，你尝尝？”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曹泽也笑了，伸手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张大哥，这包子比什么名帖都实在。”
张铁牛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高兴。
眼看着四人纷纷上前交谈，周围的公子哥们看在眼里，一个个心思活络起来。
有人凑上来跟曹泽搭话，有人主动介绍自己是哪家的子弟，有人已经开始称兄道弟。
“曹大哥，往后有空去我家里坐坐，我爹是工部侍郎，家里藏书不少。”
“曹兄弟，今日这诗会之后，你可就是京城的名人了，咱们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曹大哥，你这书法是怎么练出来的？改日能不能教教小弟？”
曹泽被围在中间，应接不暇。
他一边跟众人寒暄，一边在心里感慨，果然有实力走到哪里都好使。
方才刚进园子的时候，这帮人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的蚂蚁差不多，连正眼都不带瞧的。
可如今他展露了诗才，又赢了叶远山，这帮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热情得跟亲兄弟似的。
曹泽心里门清。
这些人看重的，是他能打赢叶远山的那份武力，是他日后可能成为顾家女婿的那层身份。
但他面上还是笑呵呵的，跟谁都能聊上两句，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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