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花弄影

那琴音起得很轻，像山涧里淌出的第一缕清泉，叮叮咚咚，不疾不徐。

随后，弦声一转，似有千军万马从云端压来，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再一转，又变成了漫天黄沙中的一声叹息，苍凉、悠远，像是一个边关老兵，对着月亮吹起了羌笛。

曹泽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听得出，这弹琴的人技艺极高，一首曲子起承转合，感情层层递进，收放自如。

别的不说，单是这手琴艺，就足以撑起醉月楼头牌的名号。

他放下茶盏，索性靠在栏边，闭起眼睛，认认真真听了起来。

王彪本来还想说什么，见曹泽这副模样，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琴声渐入佳境。

到了最后一节，那琴音忽然拔高，如苍鹰穿云，直上九霄。

随即猛地一收，万籁俱寂。

二楼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几息之后，珠帘再响。

一个穿绯红色薄纱的绝色女子款款走出。

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腰细得不堪一握。

一头乌黑长发没有绾成繁复发髻，只用一根素色绸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她的美，跟萧红颜的冷艳、杨玉环的娇媚、赵清辞的清婉都不同。

那是一种透着风尘气的，勾魂夺魄的美。眼波流转间，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正是醉月楼头牌，花弄影。

“花姑娘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二楼那些公子哥们顿时沸腾了。

方才还端着的，装着的，这会儿全都卸下了伪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恨不得长到花弄影身上去。

就连赵珏，此刻也收了脸上的怒色，重新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整了整衣襟，做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花弄影抱着琴，走到栏杆前，朝众人微微福了一礼。

“诸位公子久等了。”

她的声音软而不腻，清而不冷，像裹了蜜的糯米团子，咬一口，甜到心里去。

“今日奴家还是老规矩，弹一曲，然后出题。哪位公子的诗词最佳，便有资格上楼，与奴家促膝长谈。”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流转一圈，微微一笑，“今日的题目，与时局相关。”

花弄影抬起眼，红唇微启。

“八王内乱，北狄虎视，大夏纷争不断。奴家虽是一介女流，却也心系前线军士。今日便以‘边塞’为题，请诸位公子作诗，为前线将士鼓舞士气。”

话音落下，二楼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是窸窸窣窣铺纸研墨的声音。

那些纨绔公子们，有的皱起眉头冥思苦想，有的低声念叨着韵脚，还有的悄悄给身旁的小厮使眼色。

赵珏则胸有成竹地看了身旁的贺秀才一眼。

贺秀才已然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赵珏不时探头看上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曹泽却不急着动笔。

他坐在原处，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那些正在作诗的公子哥们。

这些人，一个个锦衣玉食，吃的是山珍海味，玩的是风花雪月。

别说参军上阵，就是让他们站在太阳底下晒半个时辰，怕都要中暑。

让他们写边塞诗？

不过是为一首首“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玩意儿罢了。

果不其然，小半个时辰过去，一首首诗被呈到了花弄影面前。

花弄影一张张看过，面上始终保持着浅笑，时不时点点头，却看不出到底满不满意。

曹泽冷眼旁观，只觉得好笑。

那些诗，他虽然没看全，但从花弄影的神情和周围人的反应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外乎

“大风吹啊吹，将士多英勇”

“月亮圆又圆，边关想家难”

之类的陈词滥调，甚至还有些连韵脚都压不住，读起来跟打油诗似的。

唯有赵珏呈上去的那首，还算有些章法。

贺秀才确实有两把刷子，写的是一首七言律诗，对仗工整，用典老到。

虽算不上惊艳，但在一堆狗屁不通的诗里，已经算鹤立鸡群了。

“不错，赵公子这首《塞上曲》，格律严谨，意境苍凉，颇有边塞之风。”

花弄影将那首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点评了几句。

语气客气，却也不见多热络。

赵珏听她夸赞，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花姑娘过奖了。赵某不才，自幼读书，虽未亲身戍边，但家父时常教导，大丈夫当心系天下。这首拙作，不过是聊表对边关将士的敬意罢了。”

说完，他还故意朝曹泽那边瞥了一眼。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花弄影却像是没看见，目光在众人中间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曹泽身上。

“那位公子，似乎还未交诗。”

曹泽这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来了来了，刚才光顾着听花姑娘的琴，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在纸笺上写了一首诗，随后递给了身旁的小丫鬟。

赵珏冷笑一声，低声道：“装模作样。”

曹泽也不理他，重新坐了回去。

花弄影接过纸笺，展开一看。

她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敷衍。

可就在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的瞬间。

花弄影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表情，也定格在了那一瞬。

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极复杂的情绪。

震惊。

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震撼。

“怎么了？花姑娘？那小子写的什么东西，是不是狗屁不通？”

赵珏见花弄影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出声讥讽。

花弄影却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曹泽的方向。

“这首诗……是公子所作？”

曹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随手写的，让花姑娘见笑了。”

“随手写的……”

花弄影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这也能叫随手写的，那这满楼的诗词，怕是连废纸都不如了。”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赵珏的脸色瞬间变了。

“花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花弄影转过身，面向众人，将那纸笺展开。

“诸位不是一直好奇，今日谁能上这楼吗？”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了曹泽身上，声音清亮如珠。

“便是这位公子了。”

“凭什么！”

赵珏拍案而起，脸色铁青，指着曹泽道：“花姑娘，你莫不是被他使了什么迷魂术？这个冷宫守门的废物，能写出什么好诗来？”

花弄影也不恼，将纸笺转向赵珏。

“赵公子若是不服，奴家便当众读一读这位公子的大作。诸位都是懂诗之人，好坏自有公论。”

说罢，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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