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沈清荷
杨玉环走到西偏殿门口，停下脚步。
这间偏殿确实破得厉害，门板缺了半扇，风从豁口处灌进去，吹得里面的干草簌簌作响。
赵清辞就缩在墙角里，抱膝坐着。
她那身鹅黄宫装已经沾满了灰，发髻散了大半，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干得起皮。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看见杨玉环的那一瞬间，赵清辞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缩。
“杨玉环……”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还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气势，“你来干什么？”
杨玉环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盖在赵清辞身上。
“来看你啊。”
杨玉环的声音又娇又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凉薄，“前几日你带人来冷宫看我，礼数周全得很。如今轮到我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赵清辞咬紧了嘴唇，脸色白得厉害。
杨玉环抬脚迈进殿内。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赵清辞的心上。
“赵清辞，你记不记得，那天你让我做什么？”
赵清辞没说话，只是嘴唇开始发抖。
“你让我给你擦鞋。”
杨玉环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你还说，我连你身边的丫鬟都不如。”
她缓缓抬起一只脚，将绣鞋伸到赵清辞面前。
“现在，轮到你了。”
赵清辞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休想！”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杨玉环，你不过是个被陛下厌弃的废妃，有什么资格让我给你擦鞋！”
杨玉环脸色一沉。
小兰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赵清辞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赵清辞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开元一重的弱女子，哪里挣得开小兰的手。
“放开我！你们这两个贱人！”
杨玉环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响。
赵清辞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擦，还是不擦？”
杨玉环的声音冷了下来，桃花眼里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狠辣。
“不擦！”
赵清辞咬紧牙关，嘴角渗出一丝血来，还是不肯低头。
杨玉环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更重，赵清辞整个人都往旁边踉跄了一下，若不是小兰拉着，早就摔在地上了。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两颊火辣辣地疼。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件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鹅黄宫装上。
“我再说一遍。”
杨玉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擦鞋。”
赵清辞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杨玉环那张冷艳绝伦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双伸到自己面前的绣鞋。
鞋面上沾了些灰，却不算脏。
可这一刻，这双鞋在她眼里，比世上最恶心的东西还要让她作呕。
但她没有力气反抗了。
脸上的疼，胳膊上的疼，心里的屈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垮。
“我数到三。”
杨玉环的声音再起，“一，二——”
赵清辞慢慢弯下了腰。
她伸出发抖的手，用袖口去擦杨玉环的鞋面。
动作僵硬而缓慢，每擦一下，都像有一把刀在她心上来回割。
杨玉环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怜悯。
“这才对嘛。”
她收回脚，又抬起了另一只，“这只也擦了。”
赵清辞闭了闭眼，两行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下来。
她认命般地伸出手，继续擦。
杨玉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却没有多少快意。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刚进冷宫那天，也是这般狼狈，跪在破殿里，吃馊饭，喝凉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只是没想到，才过了几天，风水就轮流转了。
“行了。”
杨玉环收回脚，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赵清辞，别怪本宫。之前你欺辱本宫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她说完这句话，带着小兰走了出去。
身后，赵清辞瘫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的脸颊高高肿起，泪水混合着血水糊了一脸，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却咬紧了牙关，死也不肯哭出声来。
曹泽站在院子东面的老槐树后，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面。
正如杨玉环说的，他要在赵清辞被踩到最狠的时候，再来当那个拉她一把的人。
只是……杨玉环最后那句话，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这女人，比他以为的还要复杂。
曹泽没有在西偏殿多待，转身回了值房。
他还要出宫一趟。
孟平媳妇现在应该已经回小院了，他得去看看情况，顺便把那件事也办了。
曹泽换了身衣裳，拿着出宫令牌，轻车熟路地从皇宫侧门出去。
京城街头依旧热闹，但他没心思闲逛，直接朝城东的小院走去。
到了小院门口，刘婆子迎出来，喜气洋洋地道：“老爷，您可算来了！那位娘子今儿一早就回来了，精神头好着呢，还帮奴婢摘了半盆子菜！”
曹泽点点头，迈步进了正房。
孟平媳妇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低头缝补着一件旧衣裳。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依旧瘦削，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看见曹泽的那一瞬间，她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曹泽面前，双膝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恩公！”
她将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民妇谢恩公大恩大德！若不是恩公，民妇这辈子都等不到赵家伏法的那一天！”
曹泽连忙伸手去扶她。
“嫂子快起来。”
他半蹲着，将孟平媳妇从地上扶起来，“孟大哥的仇能报，是你自己把证据藏得好。我不过是递了个话，没做什么。”
孟平媳妇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抖得厉害。
“恩公说这话，民妇心里更过意不去了。若不是恩公，民妇现在还在那破庙里装疯卖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说看到赵家满门落罪。”
曹泽扶她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
刘婆子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曹泽看着孟平媳妇，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对了，我还不不知道你的名字。”
孟平媳妇擦去眼泪，低着头道：“民妇姓沈，小字清荷。”
“沈清荷。”曹泽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沈清荷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恩公唤民妇清荷便是。”
“行，清荷。”曹泽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如今赵家倒了，案子也递到了锦衣卫，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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