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证据

孟平媳妇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只已经被眼泪浸湿了小半的糖人，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过了许久，久到曹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忽然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却不再是空洞和呆滞。

有一种埋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慢慢破土而出。

“我能相信你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带着颤意，也带着最后的一丝犹豫和希冀。

曹泽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帮你的。”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孟平媳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忽然从椅子上滑落，整个人跪在了曹泽面前。

“恩公！”

她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又实又响。

“民妇替夫君谢恩公大恩大德！若有来世，必结草衔环相报！”

曹泽连忙伸手去扶她。

“嫂子，使不得，你快起来。”

他半蹲着，将孟平媳妇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手瘦得厉害，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干柴。

“孟大哥是好人，他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曹泽扶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认真道：“只是当务之急，得去告状。这案子不能拖，赵家如今自身难保，正是递证据的好时机。”

孟平媳妇一听“告状”二字，身子条件反射地缩了缩。

她的脸上浮现出掩不住的恐惧，声音低了下去：“衙门……不会管我的……”

她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指节发白。

“我去告过……被他们乱棍打了出来……没有人管……没有人听……他们都说我是疯子……说我是刁民……”

曹泽的脸色沉了沉。

“嫂子，那时候你无依无靠，他们当然不会理你。”

他弯下腰，凑近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可你现在有我了。我会陪你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孟平媳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嫂子，孟大哥留下的证据，现在在哪儿？”

孟平媳妇愣住了。

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这两天，她被照顾得虽不算多好，但好歹吃得饱，穿得暖，脸上养回了几分血色。

此刻这抹红晕浮上来，竟让那张瘦削枯槁的脸上，多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然后，她伸手去解自己的裤带。

曹泽见状，下意识侧过身去。

“嫂子，你这是——”

孟平媳妇没有停手。

她将外面的长裙褪下，露出里面一条贴身的里裤。

然后她弯下腰，将里裤的右腿内侧撕开一道口子。

那处的皮肤上，赫然缝着一块东西。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颜色与周围的肌肤浑然一体，细看之下，竟是一块被处理过的猪皮。

若是不凑近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与真正的皮肤有何区别。

孟平媳妇咬着牙，将那缝线一寸寸拆开。

她的手在抖，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猪皮缝在肉上，时日不短，边缘早就长合在了一起。

每拆一针，都是钻心的疼。

可她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曹泽站在一旁，不忍看，又不敢离开。

终于，孟平媳妇将那猪皮彻底拆了下来。

猪皮内侧，贴着一小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将油纸包取下来，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地递向曹泽。

“这是……夫君最后留下的东西……”

她的声音虚弱，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他出事前那晚，连夜抄了两份……一份藏在书房暗格里，被他们烧了……这一份，他一直贴身藏着……直到最后……他才趁乱塞给民妇……”

曹泽接过那个油纸包。

入手极轻，却让他觉得重若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将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几页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曹泽一页一页翻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纸张上，详细记录了赵家几处商铺的走私账目往来，从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从什么仓库提了什么货，走哪条路线，运往何处，卖了多少钱，中间人是谁。

以及最重要的——

赵家与北狄蛮族直接交易的时间、地点、人物。

还有几名军器监官员的姓名和受贿数额。

这些信息，比曹泽预想的还要详尽。

难怪孟平会死。

这些证据一旦递到御史台，赵家必死无疑。

赵文渊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人活着？

曹泽将证据重新包好，贴身收入怀中。

他看向孟平媳妇，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嫂子，你受苦了。”

孟平媳妇已经重新穿好了衣裙，脸色虽白，精神却比刚才更好了些，像是卸下了一件压了太久的心头重担。

她摇摇头，低声道：“不苦……只要能替夫君报仇，让民妇现在死了，也甘愿。”

“不说这些不吉利的。”

曹泽扶她站起，语气坚定，“走吧，先去一趟萧国公府，然后再去衙门告状。”

孟平媳妇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脚步虽然有些虚浮，却走得极其坚决。

两人出了院子，在巷口雇了辆牛车，一路朝城东的萧国公府驶去。

到了萧国公府，曹泽领着孟平媳妇从偏门进去。

萧烈正在书房里看舆图，听下人来报，便让人将他们带进来。

曹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萧烈的目光落在孟平媳妇身上，虎目中闪过一丝同情，随即又落回曹泽身上：“你是说，孟平留下了赵家走私的证据？”

“是。”

曹泽将那个油纸包取出来，双手递上，“都在这里了。这里面有赵家与北狄交易的详细记录，还有军器监内应的名单。国公请过目。”

萧烈接过证据，展开细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到最后，老爷子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好一个赵文渊！”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书房里炸开，“何止是走私军械！他这是要给北狄人送一座军器库啊！”

萧烈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虎目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这证据，必须立刻递交有司！”

他停下脚步，看向曹泽，“不过老夫如今不在朝堂，贸然出面，赵文渊必然会反咬一口，说老夫公报私仇。”

曹泽点头：“所以晚辈想，由国公派一个人跟孟嫂子去递状纸。让他陪孟家嫂子去京兆府告状，有了国公府的身份，衙门就不敢怠慢。”

萧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来人，把萧忠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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