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满意了吧？

修炼了大半天，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冷宫里自然不会有热饭剩着。

好在他还可以出宫，外头有的是吃食。

推开落凤殿的门，萧红颜正坐在窗前喝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裙，长发用银簪挽了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动人。

“来了？”她没抬头，语气淡淡的。

曹泽走到她面前，将萧烈那封信递了过去。

“萧国公的信，刚送来的。”

萧红颜接过信，拆开细看。

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信纸翻动的轻响。

曹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萧红颜看完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将信纸往桌上一放。

“满意了吧？”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泽，“赵家案子上报到北镇抚司，赵清辞这个淑妃，离冷宫也不远了。”

曹泽心里暗喜，面上却装出一副傻相。

“娘娘这话说的，什么叫我满意？我这不都是替娘娘办事吗。”

萧红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替本宫办事？”

她的凤眸在曹泽脸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打什么主意，真当本宫看不出来？”

曹泽咧了咧嘴：“娘娘火眼金睛，我这点小心思哪敢瞒您。可淑妃不是杨贵妃的死对头吗？她进了冷宫，得利的可不止我一个。”

“哦？”

萧红颜挑了挑眉，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来听听，都谁得利。”

“您啊。”

曹泽一本正经道，“淑妃跟您不对付，三天两头来冷宫恶心人。她要是进来了，以后这冷宫里，谁还敢跟娘娘您较劲？”

萧红颜嘴角撇了撇，没接话。

“再说了——”

曹泽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这不是还能替您出气吗？她赵家满门抄斩，淑妃从云端摔下来，这出戏可比杨贵妃那出还大。娘娘看着，不痛快？”

萧红颜斜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心里想的，恐怕不止是替本宫出气吧。”

“娘娘……”

“滚。”

“好嘞！”

曹泽答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溜，连头都没回。

身后传来萧红颜一声轻哼，也不知是恼还是笑。

出了落凤殿，曹泽在院子里扫了一眼。

天光已经过了正午，冷宫确实没给他留饭。

他摸了摸肚子，心说正好，出宫去吃碗热乎的。

他没多耽搁，回值房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拿了出宫令牌，轻车熟路地出了皇宫。

京城街头，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

曹泽在路边寻了家面摊，要了碗牛肉面。

面条筋道，汤头浓厚，几大块牛肉切得极厚，热腾腾地端上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早就饿了，抄起筷子就扒拉起来。

几口热汤下去，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正吃着，街边传来一声孩童的嬉闹。

曹泽抬头望去，就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翁挑着担子从面摊前经过。

担子上的稻草架子上插满了红红绿绿的糖人，有龙有凤，有猴子有兔子，在阳光下晶莹透亮，煞是好看。

曹泽的动作却停住了。

“买糖……阿平说……给我买糖……”

孟平妻子那痴傻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曹泽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快步朝那卖糖人的老翁走去。

他挑了一个捏得极精巧的糖人，是一只振翅的蝴蝶。

付了钱，曹泽将糖人小心收好，回面摊把面吃完，便起身朝城东那个小院走去。

小院还是那个样子，安静，偏僻，门口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

曹泽拍了拍门。

刘婆子开了门，见是他，连忙让进院子里。

“老爷来了！那位娘子刚吃了午饭，这会儿正在屋里坐着呢。”

曹泽点点头，迈步进了正房。

孟平媳妇还是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身上穿着那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她的气色比前两日又好了些，脸颊上有了几丝血色，虽然还是瘦削，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形如枯槁。

听见脚步声，她呆呆地转过头来，目光空洞地朝曹泽看了一眼，嘴角咧了咧，又转回窗外去了。

曹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那只糖人从怀里取出来。

“嫂子，给。”

他将糖人递到她面前。

那糖人的蝴蝶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翅膀薄如蝉翼，须子颤巍巍地抖着。

孟平媳妇的目光，却在这一瞬，骤然定住了。

她看着那只糖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这些年来，多少人来试探过她。

有装成乞丐的，有扮作货郎的，有假称是孟平旧友的，还有半夜翻墙进来扮鬼吓她的。

有人给她送过银钱，有人给她递过吃食，有人红着眼眶说要替她做主。

可从来没有人，给她买过糖。

只有阿平。

只有孟平，在那些还算安稳的旧日子里，下值回来会从西市给她带一串糖葫芦，或是一只糖人。

他总是笑着，说：“娘子，今日衙门里没多少事，路上看到这个，给你买回来了。”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孟平媳妇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慢慢接过那只糖人，动作极轻，像捧着一件稀世的宝贝。

“糖……糖人……”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几分颤抖。

曹泽没有起身，依旧蹲在她面前，放轻了声音：“嫂子，你之前一直说买糖，我猜是孟大哥答应给你买糖。这糖人，是我替孟大哥补上的。”

孟平媳妇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她慢慢将糖人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那糖是甜的。

甜得发苦。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滴在糖人上，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那件干净的青布衣裙上。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抖着。

曹泽没有催，也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等着。

等孟平媳妇把那口糖咽下去，等她的眼泪流得差不多了，他才从怀里取出那枚从赵家后巷掰下来的护臂片，又拿出萧国公写来的那封信，摊开放在她身边的桌面上。

“嫂子，我跟你说过，孟大哥的仇，我会帮你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是我从赵家商队里截来的东西。神臂弩上的护臂片，上面有军器监的官印和编号。赵家走私军械，卖国通敌，已经被锦衣卫盯上了。”

孟平媳妇的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那枚铁片上。

“赵衡，就是打死孟大哥的凶手，已经被抓了。”

曹泽继续说，“他被关进了锦衣卫的诏狱。赵家的商铺、商路，也都在被查。萧国公府在查，杨相在朝中准备发力。赵家要倒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孟平媳妇那双泪光闪烁的眼睛。

“嫂子，我知道你手里有孟大哥留下的东西。他在京兆府当差，查了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当年那场大火，烧掉的是他家里的明面证据，烧不掉全部。”

孟平媳妇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赵家马上就要完了。”

曹泽一字一句道，“可要想让孟大哥死得瞑目，想让他的一腔心血不白费，那些证据，得递上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孟平媳妇攥着糖人的那只手，语气放得极低极缓：“嫂子，你信我这一次，我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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