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功过相抵

大老爷的书房在前院东侧，隔着两进院子，可那里头传出来的怒喝声和噼里啪啦的砸击声愣是传了过来。

沈牧站在柴房院子外的甬道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心说这下闹大了。

四夫人已经被丫鬟们搀着回了后院歇息，毕竟年纪摆在那儿，折腾大半宿够呛。

秦染香作为“被害人”站在甬道另一头，月光打在她侧脸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结果。

春秀缩在沈牧身后揉着被韩岳扯疼的胳膊，嘴里嘶嘶抽着凉气。

沈牧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还撑得住不。

春秀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撑得住，就是亏了三个月月钱，回头得让他补上。

沈牧苦笑了一下没接茬，三个月月钱是小事，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大老爷会怎么处置韩岳。

书房那边动静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中间砸了不知道多少东西，有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重物砸在桌案上的闷声，间或夹杂着韩岳的求饶和哭嚎。

大老爷自始至终没叫任何人进去问话。

沈牧琢磨着也对，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韩岳破门时嘴里喊的秦染香三个字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还问什么？

何况这是韩家的丑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大老爷不想深扒完全在情理之中。

终于，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韩岳被两个护院架着出来，脚步虚浮得跟踩棉花似的，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往外渗着血，一看就是被砚台砸的。

金总管跟在后面清了清嗓子，当着在场几个人的面宣布了处置结果。

罚韩岳即日起戍边三年。

沈牧心里咯噔了一下，戍边三年？

韩家子孙皆习武有军职这不假，可太平年间多是挂个闲职领份俸禄，哪有真往边疆发配的？

近两年北边边境冲突不断，苦寒之地刀口舔血，对韩岳这种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来说跟下地狱没什么两样。

大老爷这回是真动了杀心了！

韩岳被架着从沈牧身边经过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盯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很轻。

“你给我等着。”

那双三角眼里的杀意几乎要化成实质，恨不得把他活剐了。

沈牧皱了皱眉，随即又轻轻笑了一下。

韩泰要杀他，韩岳也要杀他，一个两个排着队来，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管他呢。

众人散去之后院子彻底安静了下来，夜风从甬道口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枯枝簌簌作响。

秦染香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走了两步顿住，偏头朝沈牧丢过来一个眼神。

沈牧会意，低着头跟了上去。

进了院子秦染香屏退了所有人，连春秀都打发走了，屋里只剩她和沈牧两个。

她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一双丹凤眼不带什么温度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沈牧站在三步开外，脑袋垂得很低，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韩岳身体痊愈的消息传出去后，韩岳立刻逼他跟秦染香把事办了。

他一个奴仆，卖身契捏在韩岳手里，没靠山也没理由推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可他心里门儿清，一旦真办成了，韩岳拿到秦染香的把柄就不再需要他这个知情人，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他沈牧。

那天午后走进秦染香的屋子，他就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

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唯一的活路就是向秦染香坦白一切。

他是奴仆斗不过韩岳，四夫人那边短时间靠不上，退而求其次也只有秦染香能保他。

但风险同样要命，和盘托出之后秦染香知道他配合韩岳算计她，一怒之下弄死他跟碾死只蚂蚁没区别。

吃不准，只能赌命。

好在他赌赢了。

“真是没想到，你会的手段还挺多。”

秦染香终于开了口，语气谈不上冷也谈不上暖，像是在评价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牧知道她说的是那天的事。

观秋下的药催动之下秦染香情难自禁，眼看就要成事，他拿出三根银针刺在她小腹穴位上，那股子翻涌的情欲瞬间就泄了。

然后他跪在地上把韩岳的全盘算计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

秦染香当时脸色白得吓人，脊背上的冷汗把里衣都洇湿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韩岳那个蠢货竟有这般歹毒深沉的心思，若非沈牧最后一刻收手，她这辈子就完了。

但她到底是秦染香，震惊归震惊，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镇定下来了。

险些吃了大亏岂能善罢甘休？

当即想出将计就计整治韩岳的法子，有沈牧这个双面间谍配合，韩岳误以为一切顺利急不可耐要来捉奸，秦染香让春秀假扮自己引他入瓮，又提前请来四夫人当场揭穿。

如今韩岳被罚戍边三年，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不过……”秦染香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眼神忽然凌厉起来。

“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倒好，一直藏着掖着配合韩岳算计我，嗯？”

沈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才身不由己，卖身契在四爷手里，他一句话就能要奴才的命……如今生杀予夺全凭四奶奶一念之间。”

秦染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

“算了，迷途知返悬崖勒马，后头又帮我设局扳倒韩岳，功过相抵吧。”

她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慢慢浮上来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你说，我该赏你点什么？”

沈牧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不会吧……她该不会还惦记着那档子事吧？

秦染香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想什么呢，现在风头正紧，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院子，就算想给你也给不了。”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变得妩媚起来。

“不过等风头过去了，韩岳又不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说是不是？”

沈牧的笑容僵得跟戴了面具似的，很难看。

可他又注意到秦染香嘴角那一丝快要绷不住的笑意，这才反应过来被她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认认真真地开口。

“若四奶奶真心赏赐……奴才想要一门凝形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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