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升职第一天

初七一早，沈牧收拾利索出了甜水巷。

鱼幼薇追到门口塞给他两个热饼，叮嘱路上吃，他咬着饼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卫国公府的大门在晨光里威严肃穆，两头石狮子蹲在台阶旁，瞪着铜铃大眼。

沈牧从侧门进去，一路七拐八绕到了药材库的值房。

说是值房，其实就是个带院子的独门小院，三间正房一间偏厢，比他之前睡的马厩强了十条街。

院子里已经有个年轻奴仆候着了。

十七八岁的模样，瘦瘦高高，一张脸白白净净的，见沈牧进来赶紧迎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小的冬青，见过沈管事。”

沈牧打量了他两眼，这是孙总管安排到他手底下的人，在他上任之前就候着了。

推门进了值房，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一摞账册。

旁边还搁着一张采购单，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类药材名目，后面标着数量和银两。

沈牧翻了翻没细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件事。

他还没去见肖雨鹤。

按理说他升了管事，药材库归在后院体系里，而肖雨鹤恰恰是后院的总管事。

不管怎么说，新官上任头一件事得先拜码头。

沈牧放下采购单出了值房，穿过两进院子，到了肖雨鹤办差的地方。

肖雨鹤正坐在案后写字，见他进来连头都没抬，执笔的手稳得很。

沈牧拱了拱手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肖总管，听说药材库前任管事是被您免的职？”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肖雨鹤终于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神色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你觉得是，那便是。”

就这么一句，多余的字一个没有，目光平平静静又落回了纸上。

沈牧嘴角抽了抽。

这女人说话永远让人摸不着底，搞不清她到底什么意思。

不过转念一想，以肖雨鹤的性子，她若真是故意给他腾位子，那图什么？

犯不上啊。

一个后院总管事为了他一个八品的马厩小厮费这心思，不合理。

多半就是巧合，前任自己犯了事被撸了，正好他从雍丘山回来立了功顶上去。

沈牧没再多想，客客气气告了辞便走了。

回到值房，冬青已经沏好了茶恭恭敬敬端上来。

沈牧坐下把采购单推给他。

“这单子你拿去跑，府里要的药材你比我门清，采办的事以后都交你，办得好，银子少不了你的。”

冬青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单子连声应是。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明白，采办是肥差，沈牧把油水递到他嘴边，这是拿他当自己人了。

过了大半天，冬青拿着誊抄好的单子回来了，恭恭敬敬摊在桌上。

沈牧扫了一眼，发现每味药材后面多了一列数字。

“管事您看，左边这列是府里给的价格，右边是药商实际的价格，两边差了三四成。”

冬青手指点着单子上的数字，声音压得挺低。

“就说这株百年首乌，府里批的是一百二十两，药商那边实价顶多八十两，中间差出四十两。”

沈牧没吭声，手指沿着单子一路划下去。

药材越贵差价越大，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光这一张单子的总价就有两千两出头。

按三成的差价算，至少能落六百两进腰包。

“一月一张单子，一年就是十二张，光回扣就有七千多两。”

冬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还不算零星另购的散单，加上那些，一年下来差不多能有小一万两。”

沈牧倒吸了一口气。

一万两白银，这可比他从齐志他们那拿到的分红还多。

难怪人人都盯着管事的位子，这哪是管事，这是坐在金山上数钱。

不过冬青话锋一转，脸上笑意收了收。

“银子是多，但管事您吃不了独食，手底下的人要分一份，各处关节要打点一份，最要紧的是得孝敬主子，至少一半得往上递。”

“没有主子罩着，一个奴仆拿这么大的银子，怕是捂不住的。”

冬青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递过来，脸上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旧例是三成回扣，不过这规矩也不是铁打的，管事要是想加，药商那边还有得谈。”

沈牧接过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动。

先按旧例来，别一上来就改规矩，一动不如一静。

等摸清楚上上下下的路子再说，急什么？

“就按旧例办，你跑药商我跑账，各管各的。”

冬青痛痛快快应了一声，揣着单子出门了。

差事交了出去，核对入册自有底下人干。

沈牧这个管事忽然就闲下来了，坐在值房的太师椅上愣了好一会儿。

索性也别闲着，把门一关，盘膝往椅子上一坐，双手结了子午诀搁在膝上，闭眼数息。

入定这事重在心境，不挑地方不挑时辰，心静如水就行。

呼吸一长一短之间意识就开始往下沉，十几个呼吸之后外面的人声、脚步声、鸟叫声统统远了。

再睁眼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了，窗外的日头挪了老大一截。

这差事当真轻松，一日三餐有人送到值房门口，早晚点卯也免了，他只需要坐着就行。

沈牧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府最清闲的管事。

傍晚回到甜水巷，刚进门就闻见一股扑鼻的肉香，鱼幼薇围着灶台忙得团团转，案板上摆了四个菜两荤两素。

“我都听说了！沈管事！”

鱼幼薇一边颠勺一边扭头冲他笑，那笑里全是得意劲。

“谁跟你说的？”

“王婆她儿子在府里当差，下午就传出来了，说你升了药材库管事，那可是肥缺！”

鱼幼薇把菜盛出来端上桌，又摸出一壶酒来。

“我特意跑去打了好酒，今儿得庆祝庆祝。”

两人对坐着吃喝，鱼幼薇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正了脸色。

“肥缺虽好，眼红的人可不少，你得有靠山才坐得稳。”

沈牧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你那位秦夫人不是挺照顾你么，拿了银子赶紧去送，让她护着你，谁还敢动你？”

鱼幼薇说得轻巧，可沈牧心里五味杂陈。

出城之前秦染香给他看了那首藏头诗，说等他回来就满足诗里的愿望。

他现在恨不得离秦染香越远越好，主动上门送银子……那不是羊入虎口？

可问题是躲着她就等于放弃靠山，没了秦染香这把伞，管事的位子坐不了三天就得被人掀翻。

他答应过鱼幼薇要出人头地脱离奴籍，没靠山怎么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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