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釜底抽薪

夜深了，街上的灯笼大半都灭了，只剩几盏在风里晃着残光。

沈牧靠在撷香楼对面的巷口，嚼着根草茎，眼皮子半耷拉着，看上去跟个等人的闲汉没两样。

他在这蹲了快一个时辰了，屁股底下的石阶凉得发硬。

撷香楼的门帘一掀，一个黑胖子摇摇晃晃走了出来，身上的酒气隔着十步都能闻到。

黑三，猛虎帮的把子头，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城南一带收保护费的活儿基本归他管。

这阵子猛虎帮横着抢了不少铺面，黑三口袋里有了油水，天天泡撷香楼花天酒地，走路带横劲儿。

“让开让开！猛虎帮黑三爷的路也敢挡！”

他冲路边一个摆摊的小贩踹了一脚，骂骂咧咧往东走，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沈牧吐掉草茎，从巷口慢悠悠踱了出来。

两人在路当中迎面撞上。

黑三醉眼朦胧打量了沈牧两眼，没认出是谁，可那股酒劲儿上头了，张口就骂。

“哪来的穷酸？半夜三更杵路中间碍事，找死呢！”

沈牧没言语，就那么站在路中间看着他。

黑三火了，觉着被人当猴瞅来了气，右手拧拳大喝一声，照着沈牧胸口就是一记黑虎掏心。

这拳又慢又飘，路子倒对，可力气虚得跟棉花套似的，酒喝多了腿都站不稳。

沈牧看都懒得看，侧身半步让过拳锋，反手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黑三的肚子上。

两千斤的力气，只用了一成。

“嗝……”

黑三退了三步弓成虾米，哇地全吐出来了，酒菜混着酸水喷了满地。

抱着肚子趴在地上，疼得整张脸拧成一团，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他娘的……你知道爷是谁不……”

沈牧蹲下身拍了拍他油腻腻的脸，语气平静得很。

“黑三对吧？“

”回去告诉你们帮主，城南的地盘趁早吐干净，下回可不光是拍脸了。”

巷子里走出两个壮汉，是齐志提前安排好的人手，沈牧冲他们抬了抬下巴。

“绑了送县衙，黑三身上有三桩伤人案底，悬赏两贯，该领领。”

两人手脚麻利把黑三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了块破布，挣扎都挣扎不动。

“沈爷，赏钱要不要给您送回来？”

“不用，你俩拿去喝酒，算我请的。”

两人一迭声道了谢，扛着黑三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牧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挂在屋檐上头，今晚月色倒还算亮堂。

这种小角色一拳就趴了，跟踩蚂蚁似的没意思。

可偏偏就是这帮蚂蚁，背后有人撑腰，才敢在城南横着走。

真正让他头疼的还是阿石这个茬。

硬碰硬打不过，猛虎帮背后有三房，自己这边又拿阿石没辙。

齐志和张天绝加一块儿也不够阿石一只手打的，这条路走不通。

可阿石只有一个！

他能护住帮主黄金贵，能护住几个核心打手，但他没法同时护住猛虎帮所有人。

下午韩伊灵随口提的那两个字忽然又冒了出来……镖人。

镖人接悬赏抓人领赏天经地义，正经行当，跟侯府内斗八竿子打不着。

只要把猛虎帮头目的案底翻出来，往县衙悬赏榜上一挂，赏金由毒蛇帮和飞鹰帮出。

城里城外多少镖人？

闻着银子味跟饿狼闻血一样，不用催自己就扑上去了。

猛虎帮的头目会被一个接一个送进衙门，阿石再能打也拦不住。

反过来呢？

猛虎帮想悬赏毒蛇帮的人也行，可他们人少钱薄出不起那个价码。

这笔账算得精，沈牧自个儿都忍不住在心里替猛虎帮捏了把冷汗。

釜底抽薪，绝户计。

沈牧心里头越盘算越觉着亮堂，这招能成。

他还得注册个镖人身份，白天在侯府当差，晚上出来抓人，一边练手一边挣赏钱。

越想越觉着走得通，转身就往武刚那边去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撷香楼的方向，夜风里飘着酒味和淡淡的脂粉气。

……

三天后。

武刚办事确实爽利，沈牧提了个思路他就全明白了，手续走得又快又干净。

县衙的悬赏榜上多了十七张画像，清一色猛虎帮头目，赏金从一贯到五贯不等。

消息一出，城里的镖人跟炸了窝似的，蹲守的蹲守，打听消息的打听消息。

沈牧自己也揣着镖人腰牌，头天夜里就蹲在城南巷子里守株待兔。

一整夜抓了两个小头目，过程没什么好说的，一拳一个跟练靶子似的。

他提着人往衙门走心里直摇头……太弱了，连一竿子都接不住，想练手都嫌不过瘾。

真正有价值的是帮主黄金贵，那人好歹八品末流，动起手来还能磨一磨。

可黄金贵身边有阿石日夜守着，铁桶似的轻易近不了身，这事急不来。

白天在药庐练竹竿，晚上出来跑镖抓人，两头不耽误。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猛虎帮大本营就炸了锅。

一个瘦猴似的小头目哆哆嗦嗦站在院当中，手里捏着花名册声音都在抖。

“帮主！昨晚又少了七个！王麻子、刘四、赵瘸子、铁锤……全抓进衙门了！”

黄金贵坐在太师椅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手里茶碗咔嚓捏碎了，碎瓷片刺进手心都没觉着疼。

院子里站着二十来号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连咳嗽都憋着。

角落里有个年轻后生嘴唇动了几动，犹豫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来。

“帮主……我老家来了信说我娘没了，想请几天假回去奔丧……”

黄金贵猛地一拍扶手弹了起来，满脸青筋都暴出来了。

“放你娘的屁！这节骨眼你跟老子请假？“

”谁再敢提走一个字，先剁了他的腿！”

那后生吓得缩了脖子，再不敢吱声。

院里的气氛压得跟要死人似的，谁心里都清楚，被抓走的兄弟怕是回不来了。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阿石面无表情走进来，扫了院里一圈，谁都没看。

所有人像见了救星，齐刷刷把目光投了过去，眼里全是指望。

黄金贵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搓着手，满脸焦急堆着笑，点头哈腰。

“阿石兄弟！你能不能想法子让衙门把人放了？赔银子也行，赔多少都行啊！”

阿石冷冷扫了他一眼。

“别费劲了。”

三个字，干巴巴的，黄金贵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

“赵前程那边我已经去过了，他原话……侯府自家人争地盘他不掺和。”

“衙门该抓的照抓，谁来说情都没用。”

整个院子安静得邪乎，没人敢吭声。

阿石走到椅旁坐下来，右手搭上扶手五指一收，咔嚓，整块木头断成了两截。

碎木渣子啪嗒落了一地，院里没人敢哼一声。

他眼神阴得渗人，腮帮子鼓了鼓，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沈牧……好一招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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