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马拉大车
药庐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竹帘放下来挡光。
沈牧赤着上身趴在一块卸下来的门板上，脊背上的肌肉线条在昏暗中起伏分明。
肖雨鹤站在他身侧，左手夹着一把寸许长的银针，右手两指捏住针尾，往大椎穴刺了进去。
针入半分，沈牧背上的皮肤跳了一下。
没出声。
肖雨鹤眼皮都没抬，第二根针已经到了风池穴。
第三根，天宗。
第四根，肝俞。
手法极快，落针的间隔几乎听不见喘息。
二十六根针，从后脑一路排到尾椎，沈牧像是被扎成一个刺猬。
沈牧咬着后槽牙。
气血好像被钩住了。
肖雨鹤屈指，指节叩在命门穴上。
“咚”的一声闷响从脊柱里传出来，沈牧整个人弹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体内的气血像被人拎着缰绳的野马，猛地往一个方向冲了半步，又被拽回来。
来回三次，肖雨鹤才收了手。
沈牧趴在门板上没动，听见她走到药柜前翻了翻什么东西，接着又走回来。
“起来吧。”
沈牧翻身坐起来，银针还没拔。
肖雨鹤取玩针，靠在药柜上，拿抹布擦手。
“查出什么了？”
肖雨鹤没有直接回答。
她走到桌前，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再在旁边画了个大三倍的圈。
“寻常九品武者的气血，在这儿。”
她指了指小圈。
“你的，在这儿。”
她指了指大圈。
沈牧愣了两秒。
“多出来的是什么？”
“不是多出来的。是你本身就有这么多。”
“通俗点说——”
“普通九品武夫的血气是一方池塘。你的是一片湖。”
沈牧张了张嘴。
“你练的那门爆气武学，黄阶下品？”
”……嗯。“
”黄阶下品的牵引力，相当于一匹小马。“
肖雨鹤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那片湖，是一辆装满石头的大车。“
”小马拉大车，拉不动。“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六天的桩功和十多天的刀法练下来，手上的茧厚了一层，小臂的青筋比以前粗。
但内里的血气确实一点没涨。
他一直以为是功法的问题、是自己练得不够。
原来是底盘太大。
”换中品呢？上品呢？“
里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牧回头看去，隔着半透的纱帘，那张窄床上原本一直昏睡的人影动了。
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没有坐起来，但眼睛是睁开的。
月光从窗缝渗进去，照在那双冷沉沉的眼睛上，和那晚坐在马厩围栏上的神情一模一样。
”没用。“
她的声音很哑，中气不足，但语调依旧冷得没有温度。
”就算换到黄阶上品，牵引力也不够。你的血气量不是‘偏多’，是异常。正常人不该有这种体量。“
”那玄阶呢？“
”玄阶对应的是六品及以上的修炼法门。“
”世上没有爆气境的玄阶武学。因为根本不需要。“
”能练到需要玄阶的程度，早就过了爆气这道坎。“
沈牧站在纱帘前，脑子里飞速翻检着所有信息。
然后他抓住了一个词。
黄阶极品。
”蛮牛桩是黄阶极品。“他
”你当初告诉我的。黄阶极品会不会——“
”你说的是爆气武学。“
”蛮牛桩练的是筋骨纯力，不走爆气这条路。“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
”原先确实有过一门黄阶极品的爆气功法，专门针对你这种……体质。但那东西，早就失传了。“
失传了。
三个字堵死了最后一条路。
沈牧站在原地没动。
沈牧吸了口气，弯腰把搭在凳子上的衣服拿起来。
”谢了。“
”你要做什么？“
”练功。“
纱帘后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但沈牧没理会，他穿好衣服出了药庐，走到院子角落那根断竹旁边，捡起来。
起手。蓄势。劈。
竹竿破空的声音闷沉沉的，一遍。
再来一遍。
又一遍。
沈牧什么都没想。
他把所有杂念清空，只剩下肌肉记忆和呼吸节奏。
第一式练到第七式，再从头来。气血在经脉里流淌，但始终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沸腾的迹象。
小马拉大车？
那就让小马跑到死。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
马厩的粪水味儿、韩忠踹他时靴子上的泥点子、鱼幼薇在窗边弹琴时垂下来的那根碎发。
还有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卖身契。
卖身契不拿回来，他在这座府里永远不是人。
鱼幼薇的那张也是。
他答应过她的。
一起在这吃人的世道搏一条活路。
不破八品，就是一辈子的蝼蚁。
什么失传不失传、什么小马大马，八品这道坎他得过。
过不去就死在路上，总比跪着活强。
竹竿挥了不知道多少遍。
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滑到压着墙头。院子里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红。
沈牧的短衫湿透了两遍，拧干又穿上继续练。
手臂酸得发抖，每一竿劈下去，虎口都在叫。
”够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牧没停，又劈了一竿。
”这么练，一辈子也到不了八品。“
他转过头。
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站在药庐门口。
黑色里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露出完整的脸。
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冷硬，没有什么柔和的线条，但轮廓极其分明。
沈牧第一次看见她的全脸。
”你伤没好。“他说。
女人没搭这茬。她盯着沈牧看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最后像是挤出来的一句话。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固执。“
这句话不像是对他说的。
沈牧没接，只是把竹竿杵在地上，等着。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有第二条路。“
沈牧的手指在竹竿上收紧了一寸。
”你的血气量是常人数倍，从内部牵引拉不动，那就从外部激发。“
”药浴。“
”专门针对你这种体质配制的药浴。泡进去之后，药力从体表渗入经脉，强行催动血气运转，代替功法的牵引力。“
”药方呢？“
”我没有。“
女人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他，看着竹林深处。
”这个配方，只有扶风会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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