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前去龙潭又入虎穴
沈牧踏进侯府侧门时，裤腿上的露水还没干。
一个跑腿的小丫鬟堵在甬道口，脸憋得通红，喘得像刚跑了二里地。
“沈牧！四奶奶找你！催了三回了！春秀姐姐说再不来就派人去撷香楼把你拎回来！”
沈牧的脚面像被钉子扎了一下。
那块帕子。
如果秦染香捡到了，以她的脑子，不可能看不穿藏头诗。
那她现在该提刀来找他才对。
能被叫去“问话”，说明事态还没到最坏。
“来了来了。”
沈牧跟着丫鬟走，脑子比腿快三倍。
万一帕子的事被问起来，绝口不认跟秦染香有半点关系，更不能牵出韩岳。
推到自己头上。
一个马夫不懂规矩写了首歪诗，认错挨罚，罪不至死。
总比把韩岳扯出来安全。
清芷院，二门。
正屋里烛火没撤干净，白日的光从窗棂透进来，跟残烛混在一起，照得屋里半明半暗。
秦染香半靠在榻上，身上披着件鸦青薄氅。脸色比昨晚好了三分，但那层不正常的白还挂在颧骨上，一看就是气血没回来。
春秀守在榻侧，手里端着药碗。见沈牧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沈牧低头行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两寸的地砖上。
“怎么才来？”
秦染香嗓子哑了，但冷意丝毫没打折扣。
“回四奶奶，小的……睡过了头。”
屋里安静了一下。
“睡过了头。”
秦染香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每一个音节咬得干干净净。
“在哪儿睡的？”
沈牧闭嘴了。
他知道这题没有正确答案。
“撷香楼。鱼幼薇的床上？”
秦染香替他说了，语气平得不像在生气，更像在念一份案卷。
“我让你留意那个女人的动静，不是让你去当入幕之宾的。”
“夜夜流连窑子，连当值的差事都扔了。“
”下次再这样，搬回下人房，八个马夫挤一间，爱怎么睡怎么睡。”
沈牧头垂得更低了，心里却在叫屈。
大姐，当初是你亲口让我“盯紧鱼幼薇，看她跟韩岳之间有没有往来”。
我盯着盯着就盯到被窝里去了，这不怪我，怪那张床太小。
当然嘴上不能这么说。
“四奶奶，之前您让小的多留意鱼姑娘那边的动静，小的也是……”
话没说完，春秀手里的药碗盖“哐”地响了一声。
秦染香的脸僵了一瞬。
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让沈牧暗中盯着鱼幼薇，随时禀报。
怎么盯的她没细说，默认是远远观察。
结果这小厮用身体盯的。
秦染香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次饶你。再有下次，三十板子。”
沈牧肩膀塌下来半寸。
过关了。
而且全程没提帕子。
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故意不说？
他不敢猜。
秦染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回桌面时磕了一声。
“韩忠的事，你知道了？”
沈牧刚放下的心又弹了回来，弹得比之前更高。
嗓子发紧，手指下意识攥了一下。
说明她目前只知道韩忠死了，不知道谁杀的。
“小的知道。”
“昨日尸首从侧门抬出去的时候，小的正好在外头当差，远远瞧见了。”
秦染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沈牧的表情纹丝没动。三个月的马厩生涯把他那张脸练成了一块砧板，刀砍下去也不带变的。
“死了就死了，不提也罢。”
“他本来要去给四爷做贴身小厮的，现在他死了。”
她放下茶盏，正了正身子，目光变得正式起来。
“我跟四爷说过了，你去补韩忠的缺。从今天起，你是四爷的贴身小厮。”
沈牧的背脊绷直了。
贴身小厮。
韩岳的贴身小厮。
他对那个死胖子躲都来不及，现在要他贴身伺候？日日面对，朝夕相处——
韩岳会像催债一样催他去办“那件差事”。
而他连推脱的空间都没有了。
“怎么？”
“不高兴？”
“小的受宠若惊。”
“别急着惊。”
“知道我为什么安排你过去？”
沈牧沉默了一拍，赌了一把。
“四奶奶是想让小的……看着四爷？”
秦染香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嘲。
“还算聪明。”
她的声音又降了半阶，低到只有三步之内能听清。
“你是我的人。跟在四爷身边，他见了谁、去了哪、说了什么——特别是在外面招花引蝶的事——全给我记清楚，回来一五一十报。”
“出了这道门，谁问都说你是四爷的人。但你心里得有数——”
“你到底是谁的人。”
“四奶奶的人。”
秦染香靠回榻上，挥了下手。
“去书房见四爷。”
沈牧退出正屋，在廊下站了几息。
日头已经升到屋檐上方，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眯了下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秦染香让他当眼线，盯韩岳。
韩岳让他当刀子，办秦染香。
他夹在中间，两头全是主子，两头都不能翻。
上辈子在医院，最多同时应付护士长和科主任。这辈子倒好，两口子各自找他当间谍，让他去坑对方。
本朝最窝囊的双面人，非他莫属。
——
书房的门虚掩着。
沈牧推门进去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扫向墙角。
韩岳坐在案后，半个身子陷进圈椅里，手里捏着颗核桃慢悠悠地转。
见沈牧进来，小眼睛眯了眯，肥脸上看不出喜怒。
“来了。”
“四爷。”沈牧低头行礼。
“四奶奶都跟你交代什么了？”
“四奶奶说让小的做四爷的贴身小厮，替代韩忠的差事。另外……”
他顿了一下。
“四奶奶让小的看着四爷。在外头有什么事，回去跟她说。”
核桃停了。
韩岳抬起头，盯了他足足三息。
然后笑了。
那种笑沈牧见过。
肥肉把眼缝挤成一条线，嘴角歪着，从里往外渗着股阴损的得意。
“这贱人。”
“到现在还以为你是她的人。”
他往椅背上靠实了，核桃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叉搭在隆起的肚腹上。
“这样也好。她主动把你往爷身边送，省得爷再找借口。”
韩岳的视线里多了一层精明。
“沈牧，那你以后传话跑腿，进清芷院是不是名正言顺？”
沈牧愣了一瞬。
他以前进内院全靠春秀临时放行，每次都要找理由、挑时机，贼一样地来去。
现在不用了。
贴身小厮替主子传话，进出内院天经地义。
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有人拦你，就说是爷让你去的。”
“推到爷头上，没人敢多嘴。”
沈牧垂着头站着，面上恭顺。
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自由出入内院，这四个字的含金量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韩岳给了他一把钥匙，却不知道他会用这钥匙开哪扇门。
秦染香递了一张网，却不知道鱼和渔夫到底是谁。
两边都觉得自己赢了。
韩岳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阵，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
转核桃的手停了。
那双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慢慢定住，嘴角那点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审视。
“那首诗。”
韩岳把“诗”字拖得很长。
“你给她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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