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冰火两重天
“需要碰到您…”
沈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叙述天气。
“穴位推拿，隔着衣物可以做，但阴寒掌力已经侵入经脉，光靠体表推拿逼不出来。得沿着任脉走，从膻中往下，经过中脘、气海，一直推到关元。”
他顿了顿。
“这几个穴位的位置……四奶奶应该清楚。”
秦染香当然清楚。
膻中在胸口正中，关元在小腹。
这条线走下来，等于从上到下把她摸了个遍。
洞穴里安静了五六息。
秦染香的牙关还在打战，但眼神没有半点涣散。她盯着沈牧看了很久，久到沈牧以为她要拒绝。
“都什么时候了。”
秦染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股自嘲的意味。
“命都快没了，还顾什么冒犯。动手。”
沈牧点了点头，没多说。
“劳烦四奶奶躺下，背靠石壁。”
秦染香撑着石壁换了个姿势，半躺半靠，月白外衫散开，里面的寝衣薄得近乎透明，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
沈牧跪在她右侧，先搓了搓双掌。
掌心升温极快。
这具身体气血旺盛，加上三个月蛮牛桩的底子，纯阳之力蓄在筋骨里，两掌一搓，掌心便发出肉眼可辨的微热。
他右手隔着寝衣，按在了秦染香的膻中穴上。
秦染香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是那只手太烫了。
隔着一层薄绸，掌心的热度像烧红的烙铁，贴上胸口正中的瞬间，一股滚烫的气流顺着皮肤钻了进去，与体内盘踞的阴寒撞在一起。
又烫又冷，两股劲儿绞在一块，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难受。
秦染香咬住了下唇，没吭声。
沈牧的注意力全在指尖的触感上。
他能感觉到寒气的走向。
像一条冰凉的蛇，缠绕在经络深处，遇到他掌心的阳热，本能地往下缩。
方向对了。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掌根发力，沿着胸骨正中缓缓下推。
经过中脘的时候，秦染香的腹肌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沈牧的手没停。
继续往下。
气海。
他的手掌落在她小腹上。
秦染香浑身一个激灵，五指下意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再往下，老娘弄死你。
沈牧没抬头。
“四奶奶，阴寒掌力正往脏腑深处走。再不赶出来，经脉冻结，以后别说练武，走路都费劲。”
语气平静，跟在医院给病人做康复治疗时一模一样。
扣在他手腕上的五指僵了两息。
慢慢松开了。
秦染香偏过头，不看他。
“快点。”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硬。
沈牧的掌心贴着她小腹，开始调动体内的纯阳之力。
三个月日复一日的站桩，筋骨肌肉被锤炼到了九品的极限，气血之充沛远超同阶。
此刻他将这股阳热灌注掌心，透过寝衣渡入秦染香体内，沿着任脉一寸一寸地往下碾压。
寒气开始松动了。
秦染香能清楚地感觉到。
那股盘踞在五脏六腑间的阴寒，被一团滚烫的力量驱赶着，像冰块被热水冲刷，一点一点往下游走。
从中脘到气海。
从气海到关元。
沈牧的双手越来越往下，掌心的热度也越来越猛。
秦染香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原本还在心里盘算这小厮是不是借机占便宜，毕竟这双手的位置实在太——
但下一瞬，一股剧烈的酸胀感从关元穴炸开，阴寒掌力被逼到了这个位置，像困兽犹斗一般疯狂挣扎。
冰与火在小腹深处对撞。
一面是沈牧掌心灌入的纯阳之力，炽热如岩浆。
一面是刺客留下的阴寒掌力，森冷如冰窖。
两股力量在关元穴绞成一团。
“唔——！”
秦染香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
她的身体弓了起来，腰腹痉挛，后背离开石壁，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白痕。
沈牧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
不能停。
一停，寒气就会回流，前功尽弃。
他双掌叠压在关元穴上，纯阳之力倾泻而出，像一柄烧透的铁锥，直直地往阴寒的核心扎了进去。
“啊——”
秦染香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猛地绷直了。
紧接着，一股冰凉的寒水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浸透了寝衣下摆，在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滩。
阴寒掌力被逼出来了。
沈牧的双手从她身上撤开，往后退了半步，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后背全是汗，手掌还在微微发抖。
逼寒气这活儿，比他想象中消耗大得多。
纯阳之力灌出去小半，整个人像跑了个全马，虚得发飘。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看向秦染香。
秦染香瘫在石壁上，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
眼睛半闭着，瞳仁上翻，只露出一线白。
嘴唇微张，呼吸细弱得像游丝。
活脱脱一副两眼翻白的模样。
沈牧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把人搞出毛病了吧？
十几息后，秦染香的眼珠慢慢转了回来，像是还阳一般，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寝衣和身下那滩水迹，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哪学的这手本事？”
“一本书上看来的。”
“以前跟的那个游方郎中留下来的手札，里面记了些驱寒理脉的法子。”
秦染香盯着他。
她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大夫不算少，府里养的医官也有两三个。
但能用纯阳体质硬生生把阴寒掌力从经脉里逼出来的，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那本手札……”
“被虫蛀了大半，小的只记了零碎的几页。”
秦染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那不是普通的医书。那种驱寒手法配合纯阳内力的路子，放在外面，不亚于一门玄阶武学。”
她语气淡淡的，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你挺幸运的。”
沈牧低下头，没接话。
心里松了口气。
洞穴里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秦染香的声音忽然变了。
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沈牧。”
“小的在。”
“今晚的事。”她抬起头，眼神像两把刀。“你敢说出去半个字——”
“小的就是死了，烂在棺材里，也不会吐半个字。”
沈牧答得飞快，腰弯了九十度。
秦染香盯了他几息，收回目光。
“走吧。”
“四奶奶，要不要小的送——”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滚。”
最后那个字冷得能结霜。
沈牧没多废话，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短褐套上，转身就往洞口走。
走得很快，脚步声利落，头也不回。
秦染香靠在石壁上，听着脚步声远了，脸上的冷意慢慢裂开一道缝。
方才他转身的一瞬，她右手已经攥紧了。
聚气七成，只要他有半分犹豫或者回头多看一眼，这一掌就拍上去了。
但她没出手。
不是不忍。
是……体内可能还有阴寒掌力残留。
万一没清干净，还得用他。
秦染香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她闭上眼，靠着石壁缓了好一阵。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那双手的温度。
滚烫的掌心贴在小腹上的触感。
还有那种被热流灌透全身的感觉。
秦染香的脸烧了起来，在黑暗中红得发烫。
她猛地睁开眼，低声骂了一句。
“不争气的东西。”
骂的是自己。
脑子里竟然跟一个马夫胡思乱想。
她撑着石壁站起来，准备离开。
脚下踩到一团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条帕子。
月光下展开，白帕上歪歪扭扭写着一首五言绝句。
我寄愁心月，
想随秋雁飞。
上穷碧落处，
你在故人归。
秦染香的目光在每句首字上走了一遍。
我。
想。
上。
你。
她整张脸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涨成了铁青。
帕子在手里攥成一团。
“沈牧——”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淬着杀意。
“好大的狗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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