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一次杀人

韩忠的手抓上了沈牧的肩膀。

五指扣实，力道不小。

沈牧没躲。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那只手。手背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淤青，指节处缠着纱布，显然是白天骨折后草草接上的。

“胳膊好了？”

沈牧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晚吃了没有。

韩忠的脸抽了一下。

“好没好关你屁事。”

他攥紧了肩膀上的手，指甲掐进沈牧的衣服里。嗓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定品那天，是老子一时大意，被你钻了空子。”

“真要正面打，你不是我对手。”

沈牧笑了一声。

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韩忠的颧骨上浮起两团暗红。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牧收了笑，语气平平的。

“松手，我该回去复命了。”

“复什么命？”

韩忠没松手，反而往前逼了半步，脸凑近了些。月光从窗缝里打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眼底全是阴毒。

“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带着一股报复得逞前的兴奋劲儿。

“《暮斩七煞》，听过没有？”

沈牧的眼皮跳了一下。

爆气功法。

他刚跟秦染香求了半天，被吊着要求再立功才能拿到的东西，韩忠今天就到手了？

“再给老子十天半个月。”

“练成八品，第一件事——”

他用左手拍了拍沈牧的脸。

不重，但那个动作比打一拳还侮辱人。

“把你白天踢我那一脚，十倍还回来。”

沈牧的下颌收紧了一瞬。

他没接话。

肩膀猛地一沉，发力一弹，韩忠的手像被弹簧崩开，五指生生脱开。韩忠踉跄退了半步，左手手腕一阵发麻。

沈牧已经迈步往门口走了。

“站住！”

拳风从背后呼啸而来。

沈牧侧身一闪，韩忠那一拳擦着他的耳廓打空了。风带起来的劲道扇得他鬓角的碎发飘了一下。

但他闪开的方向，恰好离开了门口。

韩忠要的就是这个。

他横移一步重新堵住门，左腿一抬，照着沈牧腰侧就是一脚横扫。

沈牧单臂格挡。

韩忠的脚面撞上他前臂的一瞬间，沈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力道确实比白天大了不少，但——

“软绵绵的。”

三个字吐出来的同时，格挡的手臂顺势往外一推。

韩忠整个人被推得倒退五六步，后背撞在书架上，几轴字画哗啦啦掉了一地。

韩忠咬着牙站稳，胸口起伏剧烈。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至少现在打不过。

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扭头冲着门外扯开嗓子——

“有贼！抓贼啊——”

声音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在夜色里能传出去三四个院子。

沈牧的瞳孔骤然一缩。

怀里揣着泥模。

这时候人来了，搜出来，死的是他。

“住口。”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同时，沈牧已经窜了过去。

距离太近，韩忠还张着嘴准备喊第二声，沈牧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

正中面门。

拳峰砸在鼻梁上的触感，沈牧的拳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他本来想收力的。

但情急之下，两千多斤的蛮力灌了至少三成进去。

韩忠的鼻梁骨断了。

整个人仰面朝天倒飞出去，后脑勺精准地撞在了书桌拐角上。

闷响。

不大，但沈牧听得真真切切。

韩忠的身体滑着桌腿落到地上，歪在那儿，姿势别扭得不像活人。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锣声、喊声还在远处此起彼伏地响着，但隔了几重院墙，传到这里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沈牧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三四下。

拳头上沾着血，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只觉得黏。

他盯着地上的韩忠看了两息。

沈牧蹲下身，两根手指搭上韩忠的脖颈。

又探了探鼻息。

沈牧的手指从韩忠脖子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死了。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一股凉意从脚后跟蹿上了天灵盖。

他杀人了。

前世实习的时候在医院里见过死人。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亲手打死的。

沈牧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三秒。

他给了自己三秒。

三秒之后他睁开眼，脑子里的杂念一扫而空，剩下的全是生存本能。

愧疚没有用，慌张更没有用。

这里是大隋王朝卫国公府，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法治社会。

他一个奴籍在身的下人打死了韩岳的人，闹到明面上，剥皮抽筋都是轻的。

活下去。

先活下去再说别的。

沈牧蹲回韩忠身边，开始搜身。

动作快，准，没有半点多余。

左手翻开韩忠外衫的前襟，内兜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巴掌大小，封皮是暗红色的粗布，用麻线装订。翻开第一页，竖排小楷写着四个字——

《暮斩七煞》。

爆气功法。

韩忠方才吹嘘的那本。

沈牧没多看，直接塞进自己怀里。

又在韩忠腰间摸到一个布袋，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掂了掂，大约三四两。

死人不需要银子。

沈牧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书房。

桌椅没大的位移，书架上掉了几轴字画，地上有打斗的痕迹。

他没去收拾。

刺客闹事的夜里，书房被翻过不奇怪。

韩忠的死因是后脑撞桌角。

只要没人亲眼看见是他打的就够了。

沈牧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几息。

游廊上没有脚步声。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月光铺了一地。

他压低身形沿着游廊快步移动，经过花坛的时候刻意踩了几脚湿泥，把鞋底的方向搞乱。

穿过角门的时候遇上两个提着灯笼跑过去的小厮，沈牧主动喊了一声。

“书房那片搜过了，没人。你们往东边去。”

两个小厮应了一声，脚步都没停，提着灯笼朝东跑了。

没人多看他一眼。

幸好韩岳不受宠。

四房这一片的护院奴仆，大半都被调去了四夫人张大奶奶的院子。

清芷院人手本来就少，这会儿各忙各的，谁也没心思盯着谁。

沈牧出了韩岳的院子，脚步不紧不慢，走的是下人通行的夹道。

他得去一个人多的地方露个脸。

四夫人的小院在府邸西北角，四老爷死后，四夫人搬去那里吃斋念佛，平日清净得很。

但今晚刺客闹事，那边肯定聚了不少人。

去那儿，在人堆里晃一圈，跟几个认识的打个照面。

不在场证明。

夹道两旁是两人高的院墙，头顶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光线暗下来。沈牧加快了脚步。

经过一条种满海棠的小道时——

“沈……牧……”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远处的锣声盖住。

沈牧脚步一顿。

他侧耳又听了一息。

“沈牧……”

从右手边的花丛里传出来的。

沈牧拨开低垂的海棠枝条钻了进去，蹲下身。

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斑驳。

花丛最深处，一个人歪靠在树根旁。

月白色的外衫上洇着大片暗色，分不清是泥是血。散落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还睁着，落在他脸上。

秦染香。

沈牧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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